作者:张烽
理解美国政府考虑入股AI企业的深层原因,须首先识别当前产业治理体系中一对根本性矛盾:AI技术的巨大外部性与其资本所有权高度私人化之间的不匹配。这一矛盾从三个维度展开。
第一维度:收益分配的“社会契约”危机。
根据昆尼皮亚克大学2026年3月31日发布的民调,约80%的美国受访者表示对AI“非常担心”或“有些担心”,公众对AI浪潮中财富向极少数科技精英集中的趋势日益不满。这种情绪的本质是:人工智能系统建立在人类数千年积累的集体知识之上——从公开互联网数据到用户生成内容再到劳动成果——但这些“燃料”的资本化回报却几乎完全归属于私人股东。
84岁的佛蒙特州参议员桑德斯在《纽约时报》撰文指出,AI是一种“公共资源”,要求顶级AI公司将50%股权移交政府,以此设立主权财富基金。这一立场虽显激进,却精准揭示了社会再生产逻辑与资本增值逻辑之间的根本张力。OpenAI自身也意识到了这一问题:据NOTUS报道,OpenAI于2026年4月发布政策文件,明确提出建立“公共财富基金”,让没有进入金融市场的普通公民也能分享AI驱动的经济增长。
第二维度:国家战略安全与资本逐利逻辑的冲突。
2026年1月,特朗普签署第14179号行政令,废除拜登时期的AI监管框架;同年7月发布《赢得竞赛:美国人工智能行动计划》,提出“加速创新、建设AI基础设施、领导国际外交与安全”三大支柱。与此同时,国防部将“人工智能优先”确立为作战力量转型方向,要求AI从辅助工具上升为贯穿情报、指挥、杀伤、保障全流程的核心支柱。然而,以OpenAI和Anthropic为代表的AI领军企业虽已被嵌入美军体系——Anthropic曾签署2亿美元国防合同,其Claude模型一度是唯一获准进入美军涉密网络的商业大模型——但资本逻辑并不天然等同于国家战略逻辑。
2026年3月,国防部以“构成供应链风险”为由将Anthropic列入黑名单并终止合同,直接原因是该公司拒绝移除模型中的两项安全限制:禁止用于国内大规模监控和全自主致命武器。这一事件恰是矛盾激化的生动注脚:当企业的伦理约束与国家权力扩张需求发生碰撞时,后者会毫不犹豫地动用制裁工具。政府入股,正是试图将企业的行为偏好锚定在国家战略轨道上的一种制度设计。
第三维度:全球AI竞赛中的“主场优势”诉求。
中美AI竞争已进入白热化阶段。中国AI初创企业DeepSeek于2026年5月传出与政府支持的投资者洽谈融资的消息,估值约450亿美元;此后不足一个月,估值跳涨至近600亿美元。
在竞争压力下,美国政策制定者意识到,单纯依赖出口管制和基础设施投资已不足以维持长期主导地位,必须在企业治理层面寻求更深度的嵌入。GAIN AI法案于2025年10月在参议院版本的NDAA中获77:20通过,但随后在参众两院协商中被排除,截至2026年6月未正式生效。这一过程表明,立法路径面临障碍,行政部门的直接持股计划因此获得了更大的政策紧迫性。
综上,政府入股AI企业的深层动因并非简单的“干预主义抬头”,而是市场逻辑与国家战略之间的结构性矛盾在特定产业阶段的必然产物。这种矛盾不可能通过单一的监管工具或财政补贴解决,制度改革势在必行。

在历史视角下审视美国政府对尖端科技产业的介入模式,可将当前AI行业的政策取向定位为第三个战略阶段的展开。
第一阶段(2010年代末至2023年):监管框架期。 奥巴马、特朗普第一任期和拜登政府主要通过发布国家级AI发展计划、设立伦理准则和风险治理框架的方式,对AI发展进行规范引导。这一阶段的核心特征是“政府作为监管者”,以制度供给而非资本投入为主要干预手段。
第二阶段(2024年至2025年):基础设施与出口管控期。 随着AI算力需求爆炸式增长,美国政策重心转向战略性投入。特朗普第二任期启动的“星际之门”计划拟在4年内投入5000亿美元,建设涵盖数据中心、能源扩容和半导体制造能力的一体化AI基础设施。与此同时,出口管制体系持续收紧:2026年6月,美国商务部进一步堵住“中国企业在海外子公司获取尖端AI芯片”的漏洞,要求对总部设在中国的实体(即使位于境外)的出口实施许可证要求。这一阶段的核心特征是“政府作为基础设施投资人和规则设定者”。
第三阶段(2026年开始):所有权嵌入期。 当前政府入股AI企业的讨论标志着战略的进一步升级。这一阶段的核心特征可从三个维度加以判断:
其一,从“间接调控”转向“直接持有”。美国政府此前已对英特尔持有股份,并对九家量子计算公司持有约20亿美元股权,但此为特定领域的个案。若AI入股计划落地,将是联邦政府首次直接持有AI领军企业的股份,标志着政府在尖端科技产业中的角色由“赋能者”升级为“利益相关方”。
其二,从“应急救济”转向“常态嵌入”。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美国财政部曾入股银行和汽车公司,但那是企业陷入生存危机后的应急安排。OpenAI等头部AI企业当前并非处于危机之中,奥特曼提议的逻辑更接近“让公众持有AI增长的一部分收益”——这是一种常态化的制度设计,而非危机应对工具。
其三,从“产业政策”转向“社会契约重构”。特朗普政府于2026年2月签署行政命令,要求建立联邦主权财富基金,而AI入股计划正是这一制度设计的延伸。换言之,政府持股不仅服务于产业目标,更服务于社会再分配目标——将AI创造的巨额财富通过股息分红等方式回馈公众,以此在AI时代重塑社会契约。
这一战略阶段的演进不是线性推进,而是螺旋式上升:每一阶段的制度创新都为下一阶段提供了政策基础和合法性资源。当前阶段的核心判断在于:美国政府不再满足于“扶持AI产业发展”这一传统产业政策目标,而是试图通过所有权嵌入来同步解决国家安全绑定、社会再分配和国际竞争三大议题。
政府入股AI企业这一议题的政策工具箱远比表面上丰富。现有信息显示,美国政策制定者至少设计了三个层次的战术选项,针对不同企业的政治态度和战略价值采取差异化策略。
第一层:主动合作型路径(以OpenAI为范式)。 OpenAI首席执行官Sam Altman自2025年初起就持续推动政府持股构想。他向特朗普直接提出相关概念,并在2026年5月底再次与政府高级官员展开讨论。据NOTUS报道,OpenAI于2026年4月公开呼吁设立“公共财富基金”,建议持股比例为1%至5%,奥特曼本人还在国会山与桑德斯会面讨论50%股权移交方案。这一路径的本质是企业主动“让渡”部分股权以换取政治安全:PitchBook分析师Harrison Rolfes将其概括为“监管保险”——政府持股在某种程度上就是AI企业的一种合规成本折现。开放知识组织(Public Knowledge)AI政策高级倡导者Nat Purser则更尖锐地指出,政府同时成为股东和监管者将制造实质性的利益冲突。对于OpenAI而言,这种“监管保险”的效果或许正是其不惜主动让渡股权所追求的核心目标。
第二层:被动施压型路径(以Anthropic为对照)。 Anthropic的处境构成了鲜明对比。该公司目前没有与政府讨论向政府提供股权的问题,但其商业前景正面临直接威胁。美国国防部2026年3月将Anthropic列入“国家安全供应链风险”黑名单,全面封锁其在联邦政府及军方的应用,并终止了价值2亿美元的合同。澳大利亚和英国政府趁机试图吸引Anthropic扩大布局,显露出地缘政治缝隙中的企业游走空间。这一案例表明,拒绝政府深度合作的企业可能面临联邦采购市场的实质性排斥,形成“逆向激励”机制——那些坚持伦理底线、拒绝无条件服从国家战略的企业可能失去最重要的客户市场,而迎合退让者则获得订单和准入。
第三层:立法强制型路径(以桑德斯法案为上限)。 桑德斯提出的《美国AI主权财富基金法》要求顶级AI公司移交50%股权——这一比例远超任何企业自愿让渡的意愿。尽管该法案在国会前景并不乐观——共和党人已表示怀疑,两党势力不均衡的国会将面临较大阻力——但它设定了一个政策讨论的上限锚点。即便50%的目标无法实现,5%或10%的比例在政治谈判中就显得温和得多,这正是谈判策略中的“锚定效应”。
从博弈结构看,三个层面的战术并非相互独立,而是构成了一套“光谱化”的制度设计:以桑德斯法案设定激进上限,以OpenAI提案设定自愿下限,以Anthropic的遭遇警示“不合作”的代价。政府在此过程中扮演着“协调者”与“选择者”的双重角色——既在多个企业之间进行差异化对待,又在立法路径与行政路径之间寻求可行方案。有业内人士判断,最可能的折中方案是由OpenAI牵头、其余AI公司自愿出资少量股权,类似阿拉斯加州石油收入分配方案,建立一个面向美国民众的财富分配基金。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分层的战术设计所隐含的长期效果,可能是政府权力在产业治理中的系统性扩展——不只是针对少数头部企业,而是为整个行业的政企关系确立一套全新范式。
政府入股AI企业的过程并非单一主体主导的线性推进,而是资本、政治、公共舆论三重动力的复杂博弈。其推进过程中的主动性、灵活性与计划性相互交织,呈现出一种非对称的制度演进特征。
技术革命的外部性压力。 AI技术的快速迭代产生了远超传统产业的公共关切——昆尼皮亚克大学民调中约80%的受访者表示“非常担心或有些担心”AI的影响。公众对AI替代就业、财富集中、伦理失控的焦虑,构成了政府介入的社会压力。同时,中国DeepSeek等竞争者的异军突起(估值近600亿美元),也在外部施加了紧迫感。这种压力使“政府需要做些什么”成为跨党派的政治共识——从右翼的特朗普政府到左翼的桑德斯参议员,尽管方案迥异,但对“AI不能只是私产”的判断却高度一致。这种共识虽然脆弱,却为政策行动提供了最起码的政治合法性。
行政路径与立法路径的双轨并行。 特朗普政府在AI政策上表现出高度的策略灵活性。2025年1月,特朗普签署第14179号行政令废除拜登AI监管框架,迅速转向“去监管促创新”路线;2026年6月2日,特朗普又签署新的AI安全行政令,要求领先AI开发商在向公众发布最强大模型之前,自愿提交接受政府网络安全测试,再次调整政策方向。同年5月,商务部宣布暂不执行拜登的“AI扩散规则”,但在2026年6月又通过指导意见堵住漏洞。这种摇摆恰恰反映了行政路径的灵活性:不经过国会冗长的立法程序,即可在出口管制、网络安全测试等议题上迅速调整方向。与此同时,国会立法路径(NDAA中GAIN AI法案的波折、桑德斯提案等)也在同步推进。行政与立法的“双轨并行”使政府可以根据政治时机选择最有利的推进方式。
制度惯性与既得利益的阻遏。 然而,政策演进并非完全自由。一是既得利益格局的制约:AI巨头虽有意通过让渡部分股权换取“监管保险”,但核心商业利益不会轻易让渡;风投资本同样不会轻易接受政府稀释其股权回报。二是法律与制度约束:联邦政府持股AI公司涉及《证券法》信息披露要求、反垄断审查、政府与市场边界等一系列复杂法律问题,这些制度刚性构成了计划性的重要约束。三是政治周期的制约:2026年11月中期选举临近,任何涉及AI股权分配的方案都可能被赋予额外的选举考量——有分析指出,若美政府持股OpenAI,未来收益可能以股息形式在选举前发放给民众。选举日程既是推动政策落地的加速器,也可能成为短期化、不稳定性因素的来源。
综合来看,主动性来源于技术变革和地缘竞争的外部压力,灵活性体现为政策工具组合的多样性,计划性则受制于制度框架和政治周期的刚性约束。三者之间的动态平衡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最终方案的面貌。
理解政府入股AI企业这一政策动向,不能仅从宏观结构出发,还必须审视行动者层面的能动性因素。企业领导层的战略选择、技术官僚的制度设计积累,以及跨党派政治共识的缓慢形成,共同构成了这一政策从“构想”走向“谈判”的关键变量。
Sam Altman的战略前瞻与主动建构。 在政府入股AI企业的讨论中,OpenAI首席执行官Sam Altman的角色值得重点关注。据NOTUS援引知情人士透露,Altman早在2025年初就首次向特朗普直接提出政府持股构想,并在最近数周再次与政府高级官员讨论。这一时间节点具有重要意义——2025年初正值特朗普开启第二任期不久,政策方向尚未完全明确,Altman先行提出议题,实际上是在主动塑造政策议程的走向。此后,OpenAI在2026年4月公开提出“公共财富基金”建议,Altman本人还于2026年5月底分别与桑德斯参议员、共和党众议院议长Mike Johnson及白宫官员会面。
这一系列密集的政商互动表明,Altman并非被动接受政府入股方案,而是在主动推动有利于自身的政治安排。有媒体用“交投名状”来形容这一策略,隐含的判断是:通过主动让渡部分利益,换取在未来的AI监管政策制定过程中拥有更大的影响力。
Anthropic的伦理坚守与政治代价。 对比之下,Anthropic的态度分化更凸显了“人在因素”的关键作用。该公司公开反对将AI用于监控美国公民或加入武器系统——这一伦理立场使其在2026年3月被国防部列入黑名单。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Anthropic与美国国防部刚签署了2亿美元合同,双方关系从紧密合作到骤然破裂的转折,恰恰发生在政府推动“无限制军事化”AI战略之后。企业的创始人价值观和组织伦理底色,在这些重大政企博弈中发挥着不可忽视的作用。
制度设计者的长期积累。 在政府内部,技术官僚的政策准备同样是一项长期工程。特朗普任命Scale AI总经理Michael Kratsios为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主任、前PayPal COO David Sacks为白宫AI和加密货币负责人,二人正是《赢得竞赛:美国人工智能行动计划》的主要策划者。David Sacks在社交媒体上公开支持AI企业将50%财富用于偿还国债的提议,并警告“AI国有化将加速政企合一”的风险。技术官僚的持续关注与方案设计,为政策的酝酿提供了知识储备和智力支持。
跨党派政治共识的培育。 最后,从“AI不能只是私产”这一跨党派共识的形成来看,这是一场长期公共讨论的结果。从2024年特朗普第一任期结束到2026年的新一轮讨论,围绕AI社会影响、财富分配、国家安全等议题的舆论积累已持续数年。桑德斯在2025年发表“AI是一种公共资源”的论述,以及约80%公众对AI表示担忧的民调数据,共同构成了政策合法性的社会基础。没有这一相对成熟的公共舆论环境,政府入股AI企业的构想很难从政治边缘进入主流议程。
关于美国政府考虑入股AI企业,当前舆论中存在若干值得校正的常见误判。对这些偏差的校准,有助于更准确地把握这一政策动向的本质。
错误判断一:“AI国有化”正在发生。 这一判断过度简化了问题的复杂性。诚然,桑德斯提出的50%股权移交方案带有“国有化”色彩,但这一方案在国会前景黯淡,并非行政部门的推进方向。特朗普政府更倾向于采用“自愿让渡”模式,持股比例预期在1%至5%之间。政府的目标不是替代私人资本、接管企业经营,而是在企业治理结构中设置一个“战略性锚点”——通过让政府成为利益相关方,使企业行为在关键决策节点上与国家安全目标自动对齐。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国有化,而是一种“有限度的国家介入”。
错误判断二:纯粹是“全民分红”的福利政策。 将这一计划简化为向民众发放AI红利的福利政策,会遮蔽其更深层的战略意图。正如36氪分析所指出的,一旦政府成为股东,“谁还敢真正监管AI?”当AI安全专家建议关停有风险的模型时,财政官员可能因“损害国库收入”而反对;政府为保住投资价值,会天然倾向于扶持“大到不能倒”的AI巨头,从而扼杀初创竞争者。这是一种超越福利逻辑的制度设计:政府通过分红机制嵌入AI企业治理,同步实现了监管话语权的实质性延伸。
错误判断三:美国政府在对华AI竞争中处于绝对优势。 虽然美国在底层算力和头部模型上仍居领先地位,但竞争态势远非单边主导。DeepSeek等中国企业的崛起在改变行业格局——其模型在性能上与美系产品具备竞争能力,且正在吸引政府支持的投资者,估值已升至近600亿美元。美国芯片出口管制也未完全封闭中国获取尖端技术的通道——据芯片行业人士估计,在2025年5月特朗普政府撤销AI扩散规则后的一年“窗口期”内,中国可能已采购了数十万枚高端AI芯片〔依据:芯片行业人士估计,置信度低,仅供参考〕。英伟达CEO黄仁勋2026年5月接受媒体采访时坦承,美国出口管制已将中国市场“基本上拱手让给”了中国公司。因此,政府入股AI企业的紧迫感,恰恰来自于对中国AI技术进步速度的深刻认知,而非自恃优势的安全感。
错误判断四:计划很快就会落地。 从目前披露的信息看,相关讨论仍处于“初步阶段”,具体细节尚未确定。多家媒体也指出尚无法独立核实相关报道,白宫、OpenAI和Anthropic均未对路透社等主流媒体的置评请求做出回应。法律路径仍存在诸多障碍:政府持股的法律框架、反垄断审查、国会监督机制等制度设计均需时日。此外,2026年11月的中期选举构成了一个关键的短期变量,可能加速也可能延缓方案的推进。因此,对这一政策动向的判断应保持谨慎,不宜过度预期短期内即产生实质性突破。
综上,美国政府考虑入股AI企业,本质上是在AI时代重构国家与市场边界的制度试验。其核心动力来自技术外部性对现有治理框架的冲击,其战略目标是构建一种既能赋能国家竞争优势、又能缓解社会分化压力的新型政企关系。这一探索将如何收束——是走向有限度的合作持股,还是走向更大规模的制度重构——取决于未来一段时间内各方力量的博弈结果。
声明:本文由入驻金色财经的作者撰写,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绝不代表金色财经赞同其观点或证实其描述。
提示:投资有风险,入市须谨慎。本资讯不作为投资理财建议。
金色财经
区块链骑士
金色精选
Biteye
金色精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