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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文说清稳定币中国法律该怎么管

    邓建鹏,中央财经大学法学院教授

    导读:截至2026年8月,全球稳定币总市值已达2955.2亿美元。USDT、USDC这些名字你或许听过,但它在法律上到底算什么——是钱?是财产?还是数据?这个问题不搞清楚,司法裁判同案不同判、监管各说各话的乱象就难以收场。本文拆解稳定币的法律定性难题,并提出一条可行的制度出路。

    一、稳定币:披着币外衣的特殊加密资产

    先说清楚什么是稳定币。比特币一天涨跌20%是常事,没人敢拿它日常付款。于是私人机构搞出了价格稳定版的加密货币——稳定币。主流玩法是锚定美元,保持1:1兑换比例,背后用一篮子低风险、高流动性资产做储备支撑。你拿1美元换1枚稳定币,理论上随时能换回来。

    但稳定只是表象。全球对稳定币的法律定义至今没有统一说法:

    美国《稳定币国家创新法案》把支付型稳定币定义为用于支付结算的数字资产,发行人有义务按固定金额赎回;

    中国香港《稳定币条例》明确它不属于法定货币、银行存款或证券,是独立于传统金融工具的数字资产,但必须纳入专门监管;

    欧盟《加密资产市场法规》分类更细,拆成电子货币型代币(锚定单一官方货币、主用于支付)和资产参考型代币(锚定多种资产、兼具支付与投资属性);

    英国用数字结算资产概念把它往现有支付系统监管规则里塞;新加坡则单设单一货币稳定币类别,定位为具有支付功能的特殊加密资产。

    同一个东西,各地法律定位五花八门。这背后是各国监管目标、金融稳定考量和货币政策立场的差异。我国要定它的法律属性,不能只看技术架构,得结合监管目的、风险外溢特征和制度衔接来系统判断。

    二、我国司法实践:刑事认财产、民事否交易、行政全禁止

    我国监管政策对虚拟货币是全面否定、严格禁止的立场。2017年《代币发行风险公告》和2021年《防范虚拟货币风险的通知》明确:虚拟货币不具法偿性,不能作为货币流通,相关业务涉嫌非法金融活动。但司法实践中,稳定币的定性却呈现出三重割裂:

    刑事裁判大多承认稳定币有财产属性和支付功能。盗窃、诈骗USDT可以入罪,法院认定其具备价值性、可支配性,属于《刑法》第九十二条意义上的财产;跨境洗钱、非法经营案中,稳定币被视为事实上的资金转移和支付工具。也有法院走特殊路径,把USDT认定为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以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定罪。

    民事审判则拧巴得多:一方面认可USDT具备虚拟商品的价值性、稀缺性和网络虚拟财产的可支配性;另一方面明确否定交易合法性,涉USDT的买卖、借贷、委托理财合同因违背公序良俗、破坏金融秩序而无效,遵循非法损失不保护原则,即便被告有诱导投资、承诺保本等过错,原告要求返还或全额赔偿的诉请通常被驳回。少数判例从财产权保护角度出发,在财产返还、不当得利案件中给予有限保护。

    行政监管层面则直接将其纳入非法代币范畴,严格禁止。

    于是就出现了尴尬局面:刑事要保护、民事不保护、行政全禁止。只讲私法财产属性,关照不到金融市场的公共影响;只讲金融秩序公共利益,当事人的合同自由和财产权又失去保护。司法割裂不仅让法律属性更模糊,还导致跨境司法协作中执行难、裁判冲突、管辖不确定等一系列问题。

    为什么必须先把属性定清楚? 因为不定性就没有自主规制框架。当前美国正通过稳定币立法强化美元主导权,试图在数字空间构建平行美元系统。人民币正处于国际化关键阶段,若缺乏自主规制框架,跨境支付领域可能被动接受美元稳定币主导的规则,本土数字金融生态被美元稳定币标准绑定,冲击数字人民币推广,极端情况下甚至成为货币替代工具,影响货币主权。研究稳定币法律属性,是我国参与全球数字金融规则制定、避免美元稳定币渗透的基础功课。

    三、稳定币是财产吗?民法、刑法都点头

    我国没有针对稳定币财产属性的专项立法,但结合《民法典》《刑法》基本原则和司法实践可以推导出来。

    民法视角:财产是能带来经济利益并受法律保护的利益载体。稳定币具备三大特征——经济价值(能兑换现实利益)、排他性控制(私钥排除他人干涉)、稀缺性(发行规模受储备资产约束,链上记录唯一不可篡改)。《防范虚拟货币风险的通知》否定的是货币属性和交易合法性,而非财产属性。因此在获取、使用不违反强制性规定的前提下,稳定币可构成民法上的财产。

    刑法视角:《刑法》第九十二条对财产采开放式列举,未限制形态。多起盗窃、诈骗稳定币案件中,法院均认可其具有经济价值能被管理控制能够被转移能带来财产利益,可作为盗窃、抢劫等犯罪的客体。

    真正的分歧在于:它是非金融资产还是金融资产? 这个区分很关键。非金融资产的价值聚焦私权主体的占有使用,规制重点在民法私权保护;金融资产承载投融资、支付结算功能,直接关联金融秩序稳定,需叠加金融监管特殊规制。稳定币恰恰两头占:既是数字化私权载体,又锚定法币、用于交易结算甚至跨境支付,突破私权边界,影响货币流通秩序和跨境资本流动。

    若归为一般虚拟财产,现有规则覆盖不了它影响货币流通、关联金融稳定的特殊属性;若硬塞进金融工具范畴,又不符合法定要件、无适配条款。监管出于防范金融风险和维护货币主权,倾向禁止;司法面对具体案件,稳定币客观上已是持有人的财产利益载体,完全否定财产属性会让受害人无法追偿、无法刑事追责,既违背《民法典》保护网络虚拟财产的立法导向,也背离司法定分止争的宗旨。

    后果主义视角下的答案:截至2025年初,USDT24小时交易额通常超128亿美元,是加密市场核心流动性载体,跨境支付渗透直接关联货币主权与外汇管理秩序。这种影响金融市场定价和宏观资本流动的公共性,与非金融资产仅涉个体私权纠纷有本质差异。按非金融资产逻辑规制,忽视金融属性,可能引发挤兑风险、货币替代风险,金融系统风险累积。优先认定为金融资产,既能用金融监管规则管控公共性风险,又能用金融资产私权保护规则精准保障个体权益,实现公共利益与私权保护双重覆盖。

    四、能不能塞进现有金融工具框架?

    明确了金融资产大方向,还得看能否归入现行金融监管的具体类别。逐一检验:

    (一)支付工具?不行。

    支付工具是以国家信用为基础、法律赋予抽象财产权力、能用于清偿金钱之债的货币形态。稳定币外观上确实像——价格稳定、可按面值兑换法币、有储备审计披露机制,功能上接近现金和银行卡。但《非银行支付机构监督管理条例》明确支付机构须取得央行许可并接受持续监管。稳定币多由境外私营机构发行,在中国缺乏法定授权与监管嵌入,合规性和透明度难以等量齐观。只是外观功能接近,不能纳入支付工具监管框架。

    (二)电子货币?也不行。

    欧盟把稳定币当电子货币代币监管,但我国逻辑不同。第一,我国电子货币必须以人民币为唯一价值基础,主流稳定币锚定美元,境内流通会挑战人民币法定地位和货币主权;第二,非金融机构提供支付服务须取得《支付业务许可证》并接受央行监管,境外发行商难以被有效监管储备资产;第三,《非银行支付机构客户备付金存管办法》要求备付金集中交存央行或指定银行,稳定币发行主体未纳入这一框架;第四,电子货币本质是现金的电子替代品,稳定币在二级市场因套利集中化和流动性约束,价格会频繁偏离1美元,锚定美元的稳定币相对人民币还因汇率变化呈现明显波动性。稳定币只是以法币计价的外观,锚定关系未获我国法律承认,是游离于中国法定货币体系之外的价值符号。

    (三)债权凭证?还是不行的。

    稳定币功能上确实像:用户交法币给发行商,换得可按1:1赎回法币的数字载体,持有即享有兑付请求权。但对比汇票、债券、存款单等典型债权凭证,缺陷明显:权利义务明确性不足(赎回权以发行人服务条款为基础,受资格和合规审查限制);兑付可得性受限(Tether宣称随时1:1赎回,但一般要求已验证用户并付手续费,普通零售用户多只能通过交易所间接兑付,不同链、不同账户类别规则还有差异);缺乏统一法律救济和强制执行机制(暂停兑付、储备不足或发行方经营危机时,能否获司法救济取决于具体监管环境,而非必然的法律保障)。宜界定为具有一定债权属性的数字化权利载体,而非常规债权凭证。

    三个方向都走不通,根子在于传统金融工具以本土化监管授权和法定化权利保障为基石,依赖持牌主体资质、央行穿透式监管和明确法律救济;而主流稳定币的私人发行、跨境流通、储备资产自律管理,既突破地域与主体约束,又缺乏法定权利强制保障。必须跳出传统金融工具分类框架,另寻路径。

    五、出路:网络虚拟财产+金融监管规则

    稳定币既非以有体物支配为核心的物权客体,也非以特定请求权为本质的债权凭证,更缺乏法定金融工具的监管授权。只从财产属性或金融属性单一维度定性,解释不了它私权载体+金融基础设施的双重角色。

    传统物债二分框架为什么装不下它? 物权要求客体有形、可物理占有、可登记交付,稳定币以区块链代码为载体,无实体形态,支配靠私钥而非物理占有;债权要求主体特定、相对性、转让需通知债务人,稳定币核心价值是点对点支付而非向发行方兑付,持有人向任意第三方转移价值既无须通知发行方也无须许可,突破债权仅约束特定当事人的边界。稳定币实质是集多种功能于一体的权利束——超越传统分类边界的复合法律客体。

    《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留了口子:明确网络虚拟财产受法律保护,虽未定义其权利客体性质,但立法留白+司法实践+学理共识可共同构建动态法律框架。构成受法律保护的虚拟财产需满足网络虚拟性、价值性、特定性、可支配性、合法性五要件,稳定币除合法性因监管政策存争议外,其余四要件完全契合:

    网络虚拟性:无实体形态,完全以代码形式存在,发行、流转、存储依靠程序和网络传输;

    价值性:1:1锚定法币,在加密交易、跨境支付中具备明确价值尺度与兑换能力;

    特定性:发行规模受储备资产严格控制,无无限增发机制,每枚链上记录唯一不可篡改;

    可支配性:依托私钥实现权属控制,持有人可自主存储、转移、交易,排除他人未经授权处分。

    司法实践中虚拟货币财产属性已基本形成共识,民事判例普遍承认其占有排他性、可控性与流通性。

    关键洞察:网络虚拟财产的开放性并不排斥金融监管规则。把稳定币纳入《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规制范畴,既回应数字经济财产形态,又不因金融属性否定其虚拟财产本质,为根据特殊属性调整保护与规制方式预留解释空间,实现私权确认与风险防控双重目标。

    稳定币承担着区块链金融体系的基础设施功能——为加密资产交易、质押借贷、理财、衍生品交易与链上清算提供流动性,高通胀或资本管制地区的居民用美元稳定币对冲本币贬值甚至日常支付。一旦出现赎回挤兑或储备不足,可能引发链上踩踏效应和死亡螺旋,风险传导至传统金融市场。正因如此,明确其网络虚拟财产属性只是起点,后续还需在此基础上衔接金融监管规则,针对其公共性风险设计专门制度。

    结语

    稳定币的法律定性,本质是新事物与旧制度的适配问题。资产的价值并非源于先验属性,而是法律制度赋予的权利后果。跳出先定性后规制的形式主义,以后果主义视角整合私权保护与公共利益,才能构建逻辑自洽的规制体系。

    一句话总结本文核心观点:稳定币宜认定为金融资产大类下的网络虚拟财产——私权保护上适用《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风险防控上衔接专门金融监管规则,既不因金融属性否定财产本质,也不因财产属性回避公共风险。 这既是消解当前刑事保护、民事否定、行政禁止三重割裂的现实出路,也是我国参与全球数字金融规则制定、维护货币主权的制度基础。

    本文核心观点与论证源自学术论文邓建鹏、罗敬蔚:《稳定币的法律定性与监管应对:基于财产属性的分析》,《山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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