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提名到刑事调查：特朗普、鲍威尔恩仇录

邓通，金色财经

2026年1月11日，据《纽约时报》报道，美国联邦检察官已就美联储总部翻修工程对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展开调查。

美联储主席鲍威尔表示， 美国司法部于周五威胁要就他去年六月的参议院作证提出刑事起诉，证词涉及建筑的多年翻新工程。大陪审团传票已于上周五送达。新的威胁与他的证词或翻新项目无关，只是一个借口。更广泛的问题在于，美联储是将继续基于证据和经济数据设定利率，还是会被政治压力和恐吓所左右。履行职责时既不惧怕政治压力，也不偏袒任何政治立场，并将继续如此。深切尊重法治原则，但此次行动史无前例，应置于本届政府持续对美联储施压的背景下审视。

一、一切从提名开始

2017年11月3日，特朗普正式提名美联储理事鲍威尔为耶伦之后的新一任美联储主席。

鲍威尔接掌联储的时间点非常微妙。当时，美国通货膨胀依然明显低于央行2%的目标，同时在政策制定者眼中，资产价格已经处于让人不安的高水平。在失业率已经处于历史性低水平的背景下，特朗普还要推动大规模的税务改革，希望进一步刺激增长，这显然只能让央行面临的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耶伦不能连任的原因在于，她与共和党人曾就去监管问题出现了巨大分歧，尽管美国经济在其任下已经不断强化，她仍积极捍卫危机后的监管升级。若接班人与耶伦的政策立场相差较大，也许会影响金融市场稳定。而鲍威尔与耶伦的货币政策立场相似，偏鸽派，支持渐进式加息。因此，当时的关头，鲍威尔是最为合适的选项。

同时，特朗普看重鲍威尔的协调能力、务实作风以及在金融领域的丰富经验，认为他能平衡各方意见，成为可靠的美联储领导者。特朗普当时公开称赞鲍威尔的才智与领导力，认为其能引导美国经济应对挑战，还强调鲍威尔的政策理念契合自己对稳健货币政策和合理金融监管的诉求。

二、从批评到刑事诉讼，仇怨如何升级的？

1.降息风波引特朗普频繁炮轰鲍威尔

在第一任期中，特朗普就频繁公开批评美联储及鲍威尔，经常敦促美联储降息。

自开启第二任期以来，特朗普也多次对鲍威尔施压，要求其降息。2025年3月19日，特朗普在“真实社交”上发文说，“美联储最好还是降息”，因为美国关税影响开始逐渐渗透到经济中。4月4日，在所谓“对等关税”宣布后两天，特朗普称“现在是鲍威尔宣布降息的绝佳时机”，并指责鲍威尔总是行动迟缓。6月24日，特朗普在其社交媒体平台“真实社交”上发文称，“太晚先生”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今天将在国会解释他为什么拒绝降低利率。欧洲已经降息了10次，而我们为零次。没有通胀，经济繁荣——我们应该至少降低2到3个百分点。每年将为美国节省8000亿美元……

仅去年上半年，特朗普至少催促了鲍威尔17次。并多次称其为“太迟先生”、“蠢货”，表达对鲍威尔的不满。

作为回应，2025年6月19日，美联储主席鲍威尔表示，虽然美联储“可以看到劳动力市场或许正在缓慢、持续降温”，但考虑到目前劳动力参与率强劲以及薪资增长良好，这种降温并不值得忧虑。他表示：“尽管经济前景的不确定性已有所下降，但仍处于较高水平。” 只要看到当前这样的劳动力市场状况，并配合较为合理的经济增长和逐步回落的通胀，鲍威尔称他愿意继续等待更多信息，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2.美联储总部翻新项目成特朗普攻击焦点

2025年7月，特朗普对这项25亿美元项目的成本超支“极为担忧”。

美联储对其两座主要办公楼的翻修成本预估为2019年时的19亿美元，但根据《华尔街日报》在 2023 年有关该问题的报告中引用的预算文件显示：由于木材、钢材、水泥和其他建筑材料成本“大幅上涨”，预计成本上升至近 25 亿美元 。

沃特指出：美联储“大力推进央行总部的大规模改造。撇开成本超支（约 7 亿美元且还在继续增加）不谈，该项目计划修建屋顶露台花园、VIP 餐厅和电梯、水景、高档大理石等等。”皇家法律顾问蒂姆·斯科特也曾批评了这项翻修工程，并列举了沃特在信中重点提到的设计元素，这项翻修工程“感觉更像是凡尔赛宫的工程，而不是公共机构的工程”。

鲍威尔表示：媒体报道“在很多方面都具有误导性和不准确性。我只想指出，这里没有 VIP 餐厅，也没有新的大理石——我们把旧的大理石拆了，又把它放回去，有些旧大理石破损的地方，我们得用新的大理石。没有专用电梯，只有以前用过的旧电梯。没有新的水景，没有蜂箱，也没有屋顶露台花园。媒体报道的那些煽动性言论要么不在目前的计划中，要么就是不准确的。”

白宫经济顾问哈塞特指出：特朗普试图解雇鲍威尔的任何决定，都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美联储对总部翻修问题的回答。

随后，“装修”冲突再度升级。

7月24日下午，特朗普前往美联储，考察美联储耗巨资的建设项目。鲍威尔表示，预计翻修工程将会在2027年完成。特朗普称，他通常会解雇超出预算的项目经理。这也是特朗普就美联储翻新工程和利率政策向美联储主席鲍威尔施压升级的标志。

8月13日，特朗普称，将提前任命美联储新任主席。就在此前一天，白宫确认，特朗普正在考虑就美联储总部翻修成本飙升问题，对现任主席鲍威尔提起诉讼。舆论普遍认为，特朗普的真正目标并非追回联储建设成本，而是借此放大舆论压力，寻找迫使鲍威尔提前下台的理由。

3.考虑解雇鲍威尔并物色新人

2025年12月29日，特朗普指出，他预计明年1月宣布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鲍威尔的继任人选。特朗普对记者说：“我很想解雇他，但我们（离鲍威尔任期结束）很近了。”

特朗普认为，12月10日的降息幅度“本可加倍”。“美联储主席是个顽固分子。我可以说，那只是很小的幅度（降息），本来可以加倍，至少加倍。”

在不满鲍威尔的同时，特朗普一直在物色下一任美联储主席：鲍曼、沃什、沃勒、哈赛特等都是热门人选。特朗普的重要经济顾问哈塞特被广泛认为是接替鲍威尔的热门人选，他曾表示，特朗普对利率的看法对监管机构的决定“没有任何影响”。

4.刑事调查鲍威尔

正如本文开篇：昨天，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已对鲍威尔展开刑事调查，内容包括美联储总部翻修项目超支，以及鲍威尔是否就项目范围向国会作伪证。

鲍威尔猛烈抨击特朗普政府发起新的刑事调查，称这是破坏美联储在利率问题上独立性的最新企图。这项调查是“美联储根据我们对什么能服务于公众的最佳评估来设定利率，而不是遵从总统的喜好所导致的”。

“我深切尊重我们民主制度中的法治和问责制。任何人——当然也包括美联储主席——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但这项史无前例的行动应该放在本届政府的威胁和持续施压这一更广泛的背景下看待。”刑事调查“关乎美联储是否能够继续根据证据和经济状况来设定利率，还是货币政策将受到政治压力或恐吓的左右”。

“我始终秉持公正无私的原则履行职责，一心专注于实现物价稳定和充分就业的目标。公共服务有时需要面对威胁时立场坚定。我将继续履行参议院确认我担任的职务，秉持正直的品格，竭诚为美国人民服务。”

三、深层博弈：权力之争

据华尔街日报，鲍威尔的刑事调查，归根结底并非关乎美联储总部、鲍威尔本人，甚至也不是关乎利率本身，而是关乎权力。特朗普意图掌控美联储，无论法律或法院如何裁决。

这项调查也是在向鲍威尔的继任者发出警告，很可能是特朗普的顾问凯文·哈塞特或前美联储理事凯文·沃什。两人都声称会保持独立。但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人设定的利率与特朗普的意愿相悖，他们将会面临与鲍威尔同样的待遇。这无疑是一个强大的约束因素，促使他们保持顺从。

美国宪法明确赋予国会铸造货币和调节货币价值的权力，而这些职能正是美联储所履行的。曾于1999年至2001年担任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的德克萨斯州共和党参议员菲尔·格拉姆表示：这一宪法上的区别“将有力地反对总统拥有”轻易解雇美联储官员的权力。

在大萧条时期，当立法者对美联储进行改革时，他们曾考虑过赋予白宫更多货币政策控制权，但最终明确否决了这一提议。取而代之的是，在1935年对美联储的改组中，立法者为七位由总统任命的理事制定了14年交错任期，并规定只有“有正当理由”才能将其免职。

中央银行独立性作为一项正式原则直到 20 世纪 90 年代初才确立，但它是建立在几十年前制定的法律保护之上的。

特朗普政府在法庭上辩称，当总统以正当理由解雇美联储理事时，法院无权审查该理由是否充分。批评人士指出，这种解释将允许总统仅凭宣布有正当理由即可罢免官员，从而实际上废除了1935年的相关保护措施。

美联储历史学家马克·斯平德尔表示：“特朗普不仅想要降低利率，还想要控制美联储理事会。” 他说，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和特朗普都“想掌控美联储”，以便进行更广泛的改革，例如改变美联储监管银行的方式，或者改变其利用资产负债表干预市场的方式。

包括特朗普的项目在内的联邦项目经常超支，却鲜少受到追究。与美联储总部翻修项目不同，白宫宴会厅改造资金来自私人捐助，边境墙则属于联邦基建项目，三者资金属性与监管主体存在差异，却同样存在显著超支且未被追责的情况。特朗普白宫宴会厅的造价已经翻了一番，从2亿美元涨到了 4亿美元（尽管这笔钱将由私人捐助者支付）。他在第一任期开始前曾表示，修建边境墙需要80亿至120亿美元，而且墨西哥会为此买单。但墨西哥并没有支付，如今该项目已拨出超过600亿美元的资金。

目前尚不清楚鲍威尔最终是否会被起诉，更遑论定罪。鲍威尔声明表明他不会屈服。这意味着，就目前而言，利率政策不应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