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2 月的最后一天,当人们在 Polymarket 下注美国是否会进攻伊朗的时候,炸弹声在德黑兰响起。
这一天的美国和五年前相比已经面目全非。DEI 部门被批量裁撤,"多样性"从企业价值观变成了右翼的贬义词。"安全"(Safety)成了新的政治正确——AI 安全、国家安全、供应链安全——所有对话都被纳入了安全框架。
硅谷不再争论包容性,而是争论谁对中国更强硬。科技公司的 CEO 们排队去 Mar-a-Lago 朝拜,没有人再谈论种族正义,所有人都在谈论出口管制。
然而,总统的炸弹落在了德黑兰而不是台海。这样的结果并不出人意料,因为伟大的美国总统 Trump 与他背后的男人 Peter Thiel 20 年来的合作,早已出现了裂痕。
1987 年,一个德国移民家庭的儿子在斯坦福大学创办了一份名为 The Stanford Review 的学生报纸。
他的名字是 Peter Thiel,一个常常出现在 VC、畅销书、新闻中的名字。
那是里根时代的末尾,冷战即将结束,但美国大学校园里正在发生另一场战争。多元文化主义(multiculturalism)席卷高等教育——课程改革、招生平权、语言规范——一种新的正统正在形成。
斯坦福是前线之一:1987 年,学生们喊着"Hey hey, ho ho, Western Culture has got to go"游行,要求改革以西方经典为中心的核心课程。
The Stanford Review 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诞生的。它的"保守派"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共和党右翼——不是宗教保守主义,不是南方种族政治,不是里根的军工鹰派。它是一种校园知识精英的保守主义:反对政治正确对学术自由的侵蚀,反对以身份政治取代个体能力的评判标准,反对他们眼中"平庸化"的思想潮流。
它的立场可以这样概括——世界上存在客观的优劣之分,优秀的人应该被奖赏而不是被拉平,任何试图用集体身份取代个体判断的运动都是文明的倒退。
这种保守主义的核心不是怀旧,而是精英主义。它相信等级,相信差异,相信少数卓越的人有权利也有义务主导社会的方向。
David Sacks 是这个圈子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比 Thiel 晚几年进入斯坦福,但迅速成为 The Stanford Review 最活跃的声音。
Sacks 在校期间与人合写了一本书《The Diversity Myth》,直接挑战斯坦福的多元文化课程改革。他的论点很直接:以"多样性"为名义推行的政策,实际上压制了思想多样性,用身份标签取代了对想法本身的判断。
这本书在校园内外引发了激烈争议,也让 Sacks 与 Thiel 的关系变得不仅是政治同盟,更是思想上的共振。两个人都深信:主流叙事是错的,而且会越来越错;掌握话语权的人不是最聪明的人,而是最善于迎合潮流的人;真正聪明的人应该建立自己的系统,而不是在别人的系统里争夺位置。
从斯坦福毕业后,两人的关系没有断。Thiel 和 Sacks 很快把校园里的默契带进了商业世界。
1998 年,Thiel 联合创办了 Confinity,一家在线支付公司。
Sacks 加入成为 COO。次年,Confinity 与 Elon Musk 创办的 X.com 合并,最终更名为 PayPal。随后,Thiel 和 Musk 在公司方向上的分歧几乎导致公开决裂,Musk 一度被董事会罢免 CEO 职位,Thiel 重新掌舵。
2002 年,PayPal 以 15 亿美元被 eBay 收购。Thiel 和 Sacks 都赚到了人生的第一笔大钱。
更重要的是,他们获得了一个将改变硅谷权力版图的东西——"PayPal 黑帮"(PayPal Mafia)。
PayPal 的早期团队成员在退出后各自创业或投资,形成了硅谷最强大的非正式人脉网络:Elon Musk 去做了 SpaceX 和 Tesla,Reid Hoffman 创办了 LinkedIn,Max Levchin 做了 Slide 和 Affirm,Sacks 做了 Yammer。而 Thiel 自己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2005 年,Thiel 创立了自己的风投基金 Founders Fund。同年,他给一个叫 Facebook 的社交网络投了 50 万美元,成为其第一个外部投资人。
2008 年金融危机期间,Musk 的 SpaceX 几乎耗尽资金,Thiel 对他施以援手。在 Thiel 的世界里,Musk 曾经是敌人,是一个怪人,但也是一个推动科技进步、化不可能为可能之人。他欣赏这样的人,更欣赏这样的人扎根于美国。
PayPal 退出完成了原始积累。接下来 Thiel 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钱,而是一套理念——一个能把资本、人才和政治野心连接起来的操作系统。
2003 年,就在 PayPal 退出后不到一年,Thiel 联合创办了 Palantir Technologies。
公司的名字来自托尔金《指环王》中的"真知晶石"——一颗能看到远方真相的魔法球。它的初始资金包括 CIA 风投部门 In-Q-Tel 的投资。从第一天起,这家公司就是情报界的孩子。
Palantir 做的事情概念上很简单:帮助政府和军方从海量数据中发现隐藏的模式和联系。反恐、反欺诈、战场情报分析。Thiel 在 PayPal 时代积累的反欺诈技术,在 Palantir 手中变成了国家级的情报工具。
Palantir 的创建不仅是一次商业行为,更是 Thiel 政治哲学的具象化。
他在 2014 年出版的《From Zero to One》中系统阐述了这套哲学:真正的进步不是在竞争中胜出,而是创造全新的垄断。竞争是低等生物的游戏,垄断才是文明的标志。而最重要的垄断不是商业垄断,而是对关键技术和关键叙事的垄断。
这本书表面上是一本创业指南,骨子里是一份政治宣言。它的核心论点可以被提炼为几条原则:
技术垄断优于市场竞争。真正改变世界的公司不是在红海里厮杀的公司,而是发现蓝海、建立壁垒、让竞争无从发生的公司。推论:政府不应该打击垄断,因为垄断恰恰是创新的结果和证明。
科技精英应该主导社会方向。 民主制度的问题在于,它让多数人的平庸判断取代了少数人的卓越远见。解决方案不是废除民主,而是让科技精英通过技术和资本间接掌控社会进程。
安全框架的无限扩张。一旦某项技术被定义为"事关国家安全",它就从商业领域被抽离出来,进入政治领域。而在政治领域,掌控安全叙事的人就掌控了议程。
Palantir 就是第三条原则的完美实践。通过把数据分析定义为国家安全基础设施,Thiel 让一家私人公司嵌入了政府最敏感的核心。
Palantir 不只是卖软件,它在重新定义政府和科技公司的关系——不是政府管科技,而是科技塑造政府的能力边界。
这套理念在 2010 年代还远未成为共识。硅谷的主流仍然是技术乐观主义和进步政治。但 Thiel 不着急。他有资本(Founders Fund)、有基础设施(Palantir)、有人才网络(PayPal Mafia)。
他需要的只是等——等一个窗口。
就在 Thiel 构建政治+军工+资本体系的同时,硅谷出现了另一股力量。
2005 年,Paul Graham(PG)与 Jessica Livingston、Robert Morris、Trevor Blackwell 一起创办了 Y Combinator——一个创业孵化器。
第一批项目包括 Reddit(Alexis Ohanian 和 Steve Huffman)以及一个叫 Sam Altman 的年轻人做的 Loopt,一个基于位置的社交应用。
YC 代表了一种与 Thiel 截然不同的硅谷愿景:开放、草根、人人可参与。PG 写的那些博客文章——关于创业、思考、写作——定义了一代人的精神气质。
Reddit 的成功人尽皆知,而 Loopt 并没有取得那么大的成功。Loopt 2012 年以 4300 万美元被收购。但 Sam Altman 从此进入了硅谷核心视野。
而他在 Loopt 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揭示了他真正的天赋不在产品,而在关系。
2012 年,Altman 用卖 Loopt 得到的 500 万美元,加上弟弟 Jack Altman,一起创立了一只叫 Hydrazine Capital 的风投基金。
这只基金总共募了 2100 万美元。其中大部分钱来自一个人:Peter Thiel。 Thiel 是 Hydrazine 的主要 LP(有限合伙人),也是 Altman 在硅谷最重要的导师和靠山。
Altman 的回报是:Hydrazine 将 75% 的资金投进了 YC 的项目。换句话说,Thiel 的钱通过 Altman 的手,系统性地流入了 YC 生态。
Thiel 通过资助 Altman 的个人基金,让自己的资本以 Altman 的名义进入 YC 体系。 Altman 在 YC 内部的地位急剧上升——他成了那个能带来 Thiel 资金的人,成了 YC 那个时期的核心助力者。
两人的关系不止于 LP 和 GP。他们共同投资了 Stripe(YC 最赚钱的项目之一)。Altman 曾坐在 Thiel Capital 赞助的三家香港/新加坡 SPAC 公司的董事会上,跟 Thiel 的配偶 Matt Danzeisen 并列。
据 BuzzFeed News 在 2017 年的报道,Altman 被列为"Thiel 核心社交圈"的成员。Altman 在 2015 年认识了自己后来的丈夫——地点是凌晨三点的 Peter Thiel 家的热水浴缸。
2011 年,Altman 成为 YC 的合伙人。
2014 年,PG 退休,Altman 顺利接任 YC 总裁。
与此同时,Thiel 本人也成了 YC 的兼职合伙人(part-time partner),可以直接接触 YC 的项目管道和创始人网络——这是硅谷最有价值的人才池之一。
2015 年,Altman 和 Thiel 又一起做了一件事:共同创办了 OpenAI。初始捐赠者名单上,两人的名字并列。
从 Hydrazine 的 LP 到 YC 的兼职合伙人到 OpenAI 的联合创始人——Thiel 用不到五年时间,通过 Altman 这个支点,将自己的影响力嵌入了硅谷创业生态的核心。一个黑客乌托邦的时代结束了,一个新的权力架构正在成形。
要理解 Thiel 的安全叙事如何最终吞噬一切,首先要理解它取代了什么。
Woke 一词的现代含义起源于非裔美国人社群,最初指的是对系统性种族不平等的警觉意识——"stay woke",保持清醒,不要对不公正习以为常。
2014 年 Ferguson 枪击事件后,"Stay Woke"在社交媒体上爆发,BlackLivesMatter成为全国运动。这个词从黑人社群的内部语汇迅速扩展为整个进步派的身份标识。
到 2010 年代中后期,Woke 已经远远超出了种族议题。它变成了一整套关于身份、权力和正义的叙事框架:种族正义、性别平等、LGBTQ+ 权利、环境正义、去殖民化——所有这些议题被编织进一个统一的进步叙事。
企业竞相设立 DEI(多样性、公平性和包容性)部门。高管们在社交媒体上表态支持社会正义。不表态就是共谋——沉默就是暴力。
在这个大气候下,硅谷的政治光谱被压缩到了极窄的范围内。公开的保守派几乎不存在。所有人都在谈多样性、包容性、社会责任。科技公司的使命宣言从"连接世界"变成了"让世界更公平"。
这意味着:在 Woke 占据绝对主导的年代,"安全"和"中国"还不是同一个问题。 它们各自属于不同的框架。
2012 年。那一年南海局势骤然紧张——黄岩岛对峙,中国与菲律宾僵持数月,美国在背后支持菲律宾,奥巴马的"亚太再平衡"(Pivot to Asia)战略进入实施阶段。中美之间的军事摩擦达到了冷战结束以来的高点之一。
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2013 年,中美在加州 Sunnylands 庄园进行了轻松的庄园外交。2014 年,北京和华盛顿在气候变化议题上展开大量合作。商业交流、学术往来、科技合作照常进行。
也是在 2014 年,Dario Amodei 以 Research Scientist 身份加入百度在硅谷的深度学习实验室实习,做深度学习研究。
当时,他已经是普林斯顿 PhD 毕业后在斯坦福做完 postdoc 的人。不久后,他会成为 Anthropic 的创始人。
军事归军事,商业归商业,科技归科技。
"对华立场"在那个时候属于外交和军事问题,跟硅谷的日常运转几乎没有交集。
Woke 叙事统治着话语空间,安全叙事还蜷缩在角落里。
2016 年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Thiel 做了一件让整个硅谷目瞪口呆的事:他站上演讲台,公开为 Donald Trump 背书。
那是所有科技巨头都支持 Hillary Clinton 的年代。硅谷几乎没有人敢公开承认自己是共和党人,更不用说支持 Trump。Thiel 站在那里说:"I'm proud to be gay, I'm proud to be Republican, and most of all I'm proud to be American." 一个同性恋保守派投资人,在共和党大会上,为一个被所有主流精英嘲笑的候选人站台。
2017 年,Trump 入主白宫。对华贸易战拉开帷幕。
在 Thiel 的想象中,一个宏大叙事正在成形:由美国科技精英领导的自由世界,与由中国代表的威权世界之间的文明对抗。AI 是核武器级别的技术——谁掌握了通用人工智能,谁就掌握了未来。这不是贸易摩擦,是文明战争。
2019 年,由 Sam Altman 发起的 YC 中国项目被紧急取消。YC 中国更名为"奇绩创坛",由原负责人陆奇继续独立运营。中美科技脱钩的大幕正式拉开。
但 Thiel 的安全叙事在这个阶段仍非一帆风顺。2016 到 2020 年间,Woke 叙事仍然是硅谷的绝对主流。2017 年 #MeToo 运动爆发,"取消文化"一词开始流行。
YC 悄悄取消了兼职合伙人项目——Thiel 被踢出局,但操作包装为"制度调整"而非开除。这是硅谷式的流放:没有人公开与你决裂,但所有的门慢慢关上。
Thiel 的应对是从台前转入暗处。他不再试图在硅谷主流文化中争夺话语权,而是通过资本投资和政治赞助构建平行权力网络。
2018 年,Founders Fund 向 Scale AI 投资 1 亿美元,让创始人 Alexandr Wang 一举跻身独角兽行列。
Wang 是华裔,但他更鲜明的人设是反华先锋——公开呼吁加强对华科技出口管制,将 Scale AI 定位为服务美国国防的 AI 数据标注平台。
Thiel 需要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投资标的,而是一个证明"华裔也可以反华"的活样本。
"安全问题就是中国问题"。 Thiel 花了十年时间推动一件事:把原本分离的框架合并在一起。
在 2012 年的世界里,"南海军事对峙"和"AI 研究员去百度工作"可以同时存在,互不干扰。军事归军事,科技归科技。
但在 Thiel 构筑的新世界里,一切科技问题都是安全问题,一切安全问题的核心都是中国。AI 安全不是技术问题,是中国问题。开源模型不是开发者工具,是向对手泄露国力。一个 AI 公司的红线设定不是产品决策,是国家立场。
到了 2025 年,这个合并已经完成。如果一个美国 AI 研究员宣布去百度工作,大概第二天就要上国会听证会了。安全框架吞掉了所有其他框架。
2020 年,George Floyd 之死引发了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种族正义抗议。BLM 达到顶峰。企业疯狂表态、捐款、设 DEI 岗位。Woke 文化攀升到历史最高点。
但这恰恰是 Woke 的回光返照。
同年,Trump 签署行政令禁止联邦 DEI 培训中的"种族刻板印象"。各州开始通过反 CRT(批判性种族理论)法案。保守派活动家 Christopher Rufo 发明了"CRT 恐慌"策略,把一个晦涩的学术概念变成了动员选民的武器。企业开始质疑 DEI 的投资回报。
2023 年,最高法院在 Students for Fair Admissions v. Harvard 案中推翻了大学的种族意识招生政策。企业开始批量裁撤 DEI 部门。"DEI"本身变成了右翼的贬义词。
Woke 的退潮给 Thiel 的安全叙事腾出了巨大的话语空间。当"多样性"不再是唯一的政治正确,"国家安全"就成了新的政治正确。
也是在 2020 年,Thiel 布下了两步关键的棋。
第一步:拿出 1500 万美元资助 JD Vance 竞选俄亥俄州参议员。
Vance 写过《乡下人的悲歌》,讲阿巴拉契亚白人劳工阶层的困境。耶鲁法学院毕业的精英,包装成"铁锈带代言人"。Thiel 看中的是他能连接底层白人选民和硅谷精英的桥梁价值。
第二步:All-In Podcast。
2020 年 COVID 封城的第一周,Chamath Palihapitiya——前 Facebook 高管、SPAC 之王——给好友 Jason Calacanis 发了条短信,说想一起做个播客。
Calacanis 本身已经有一个叫 This Week in Startups 的节目,但他答应了。
第一期"测试节目"请了牌友 David Friedberg(前 Google 员工,转做农业科技投资)来聊新冠病毒。
据 Calacanis 的说法,那期测试节目吸引了 10 万听众。于是第二期开始,David Sacks 正式加入。四个人凑齐。
Sacks 是 Thiel 的斯坦福同学、PayPal 的 COO、《The Diversity Myth》的合著者——他是 Thiel 网络最核心的节点。
Chamath 是前 Facebook 高管,跟 Thiel(Facebook 第一个外部投资人)的关系不需要解释。
Calacanis 是硅谷最活跃的天使投资人之一,投资网络遍及整个创业生态。Friedberg 是 Google 系统出来的人,带着"科学理性"的标签。
到 2024 年,All-In 在 YouTube 上的订阅已经超过 100 万。它从一个播客变成了一个平台——每年举办 All-In Summit,门票 7500 美元,Vanity Fair 把 2025 年洛杉矶那场形容为"资本主义狂热梦境"。
2024 年 6 月,Sacks 在旧金山的豪宅里为 Trump 举办了一场筹款晚宴,入场价 30 万美元一人、50 万美元一对,一晚上筹了 1200 万美元。Trump 后来在播客上说:"I love David's house. What a house!"
讽刺的是,Sacks 的政治路线并不是一开始就指向 Trump。
2012 年 Sacks 给 Mitt Romney 捐了 5 万美元。2016 年他给 Hillary Clinton 捐了 33400 美元。2021 年国会山暴动后,他公开说 Trump"已经失去了再次竞选全国大选的资格"。2024 年初他先后支持过 Robert F. Kennedy Jr. 和 Ron DeSantis。但当 Trump 在初选中碾压所有对手之后,Sacks 迅速转向——不只是支持,而是成为硅谷最高调的 Trump 募资人。
在这个播客的听众圈子里,公开支持 Trump 已经不是需要勇气的事情,而是一种身份标识。
2024 年 12 月,Trump 任命 Sacks 为白宫 AI 和加密货币沙皇。2025 年 1 月就职典礼后,Trump 直接到 All-In 录了一期,在椭圆形办公室。2025 年 7 月,All-In 跟 Hill and Valley Forum 联合主办了"赢得 AI 竞赛"峰会,在华盛顿特区,Trump 当场签署了 AI 行政令。Sacks 跟副总统 Vance 同台。
一个始于封城无聊时光的播客,五年后变成了白宫科技政策的发布平台。
同一时期,2023 年,YC 迎来新掌门 Garry Tan。
他是 Palantir 的第 10 号员工,曾为 Palantir 设计了 logo。立场不像 Thiel 和 MAGA 那样激进——自称"温和派民主党人",搞"激进中间主义"——但完美学习了 Thiel 的政商结合方法论。
2026 年 2 月,他推出 "Garry's List",一个 501(c)(4) 暗钱政治组织,用 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搭建网站,专注加州地方政治。
Garry Tan 的议程——反亿万富豪税、YIMBY 住房、反教师工会——跟 Thiel 的核心关切几乎没有交集,但同样保守。
权力蜘蛛网
2024 年 11 月,Trump 赢得大选。
Thiel 网络完全运转起来。十几年的布局形成了一张完整的蜘蛛网,覆盖美国权力结构的每一个关键层次:
政策层: JD Vance 当选副总统。David Sacks 被任命为白宫 AI 和加密货币沙皇。来自 Palantir 体系的十几名门生进入 Trump 政府各部门。
国防层: Palantir 拿下了五角大楼最敏感的情报合同。Palmer Luckey 创办的 Anduril 正在重新定义国防科技产业。两者都是 Thiel 生态系统的产物。
资本层: Founders Fund 投资了从 Anthropic 到 SpaceX 的一系列关键公司。Thiel 通过资本纽带对整个硅谷保守派施加影响力。
媒体层: All-In Podcast 每周向数百万听众输送政策主张。几位主播与 Sacks 的关系让这个播客成为非官方的政策风向标。
孵化层: YC 在 Garry Tan 的领导下成为硅谷保守派人才的孵化器。"Little Tech"反垄断成为核心政策主张。
Palantir 股价在 2024 年暴涨超过 90%。这不仅是市场对业绩的认可,更是对 Thiel 网络政治回报的定价。
从 1987 年的 Stanford Review 到 2024 年的白宫,将近四十年。Thiel 终于建成了他的蜘蛛网。
蜘蛛网的运转需要的不只是覆盖面,还需要层次。在 Thiel 最核心的"安全问题就是中国问题"这条叙事线上,他的布局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矩阵——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位置上,发出不同烈度的声音,覆盖整个光谱。
最激进的一端:Alexandr Wang。 Scale AI 的创始人,华裔,但以反华先锋的形象示人。他公开呼吁加强出口管制,将公司定位为美国国防的AI基础设施。在这个矩阵里,他的角色是"极端锚点"——他的存在让其他人的反华立场显得温和,同时用自己的华裔身份证明"这不是种族歧视,是安全判断"。
最灵活的一端:David Sacks。 他自称"中国鹰派",但他的鹰派是商业竞争逻辑——可以对中国强硬,也可以跟中国谈生意。他支持 Trump 向中国出售 H200 芯片,理由是"如果我们不卖,华为填补空缺"。在矩阵里,他的角色是"弹性接口"——确保 Thiel 网络跟商业现实不脱节,必要时可以做交易。
缺失的中间地带:Dario Amodei。 也就是 Anthropic 的创始人。
而 Anthropic 的 Founder Dario 被精确地安排到了这个位置。
2023 年 7 月参议院作证时,Dario 几乎不提中国——他谈的是生物武器风险、AI安全、scaling laws。提到"对手"时用的是泛化措辞——"不认同我们价值观的对手"——没有点名。那时候他的身份还是"AI安全研究者",不是"地缘政治鹰派"。
2024 年 10 月,《Machines of Loving Grace》(慈爱恩典的机器)发表。这篇15000字的长文里,中国第一次成为核心议题。反华内容被嵌在"AI如何造福人类"的乐观框架里,不是独立的攻击。这是一次精确的"夹带"。
2025 年 1 月达沃斯,质变发生了。Dario 公开说卖芯片给中国等于"卖核武器给朝鲜"。上 ChinaTalk 播客说要"defeat China in this technology"。发专门的 DeepSeek 博文论证出口管制有效、应该加强管制。从"嵌入式提及"到"专门议题",从学术化表述到直接对抗性语言。
到 2025 年底,在认定“中国黑客用 Claude 搞网络间谍”后,Dario 被传唤到国会作证。2026 年 1 月达沃斯,他再次猛烈抨击 Trump 卖芯片。反华已经不是他偶尔说的话,而是品牌的一部分。
从百度实习生到全美最高调的反华AI鹰派,十年。如果他在百度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这个转变勉强可以用个人经历解释。但没有任何公开信息表明百度那一年有什么创伤性事件。那么原因就只可能有一个:他做了交易。
Founders Fund 在 Anthropic G 轮投了重金。这笔投资的回报不只是财务的——Thiel 需要的是政治回报。而 Dario 的反华升级曲线,恰好与 Founders Fund 深化投资的时间线吻合。
那篇《Machines of Loving Grace》就是交易的收据——用一篇本质上讲乐观主义的长文,巧妙"夹带"反华立场,既完成了政治义务,又保住了"AI for good"的品牌调性。
Dario 并不是简单的傀儡,站在 Trump 和 Thiel 的夹缝中,他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而他真正代表的,却是 Bay Area 派的势力——也就是硅谷的左翼。他注定无法永远做 Thiel 的同盟。
Thiel 构建的同盟,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裂痕在更早的时候被埋下,而在更晚的时候破裂。
MAGA 不是安全问题
2025 到 2026 年本应是 Thiel 收获果实的时候。但权力有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属性:它一旦被创造出来,就不再属于创造它的人。
要理解接下来发生的事,需要先理解一个关键的三角关系:五角大楼、MAGA、Thiel。
Thiel 的逻辑是:安全问题就是中国问题,中国问题就是美国问题,美国问题就是安全问题。
这是一个闭环。在这个闭环里,对华遏制就是让美国再次伟大,让美国再次伟大就需要对华遏制。MAGA 和 Safety 是同一件事。
但 Trump 从来不这么想。
对 Trump 来说,安全问题不是美国问题,美国问题不是安全问题。 它们是两条完全独立的线。
"美国问题"是什么?打败民主党,赢得选举,兑现对选民的承诺——关税、移民、制造业回流。
"安全问题"是什么?一个可以随时拿起来、也可以随时放下的工具。跟中国打贸易战是因为选民想要制造业就业,不是因为中国是文明级威胁。向中国卖 H200 芯片也完全可以,因为钱是真的。
2026 年初的几件事完美诠释了这个逻辑。
1 月,《国家防务战略》报告将中国从"首要威胁"降级为第二。措辞变得柔和:"不是要主宰,也不是要扼杀或羞辱。"门罗主义优先,印太退后。Thiel 十年来推动的"中国是文明级威胁"叙事,在五角大楼的官方文件里被降格了。
2 月初,联邦法院裁定 Trump 的关税政策违法——法院认为总统绕过国会单方面征收关税超越了行政权的边界。
这个判决对 Trump 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挫败,意味着他在贸易战线上最核心的工具可能被剥夺。
然后,几乎在同一时间,Trump 轰炸了伊朗。
这不是巧合。当关税这个"美国问题"的工具受阻时,Trump 迅速转向了一个不受国会和法院约束的领域——军事行动。在战争权力上,总统的自由裁量权最大。"最高统帅"不是比喻,是宪法权力。
Thiel 的事,不是 Trump 的事。Trump 的事,是 MAGA。
2026 年 2 月,因为 Anthropic 拒绝被使用在无人杀伤性兵器上,五角大楼宣布封杀 Anthropic。
五角大楼需要展示权威("没有私人公司可以对军方说不"),Trump 需要一个"强硬总统"的剧本("leftwing nut jobs 试图绑架国防"),而且 Anthropic 提供了一个完美的靶子——一家被标记为"进步派"的 AI 公司拒绝服从军方。
Thiel 花了四十年构建一个叙事:安全=中国=一切。但 Trump 用行动表明:安全只是工具箱里的一把锤子。今天用来敲中国,明天用来敲伊朗,后天可以用来敲任何人——包括 Thiel 自己的公司。
恰好,Dario 本人也乐意当这个靶子。
2 月 24 日,国防部长 Hegseth 在五角大楼召见 Dario Amodei。在场的包括副部长 Feinberg、研究副部长 Emil Michael 等高官。Hegseth 给了最后通牒:周五下午 5:01 之前,让军方不受限制使用 Claude,否则后果自负。手段包括援引《国防生产法》——1950 年朝鲜战争时代的法律——来强制征用 Anthropic 的技术,或者将其列为"供应链风险"。
周四,Dario 公开拒绝:"这些威胁不会改变我们的立场。我们无法在良心上同意他们的要求。"Emil Michael 公开骂他是"骗子",有"上帝情结"。
周六凌晨,炸弹落在德黑兰。
Dario 完成了华丽转身——他不再是 Trump 的代理人了,他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科技新贵”;他也不再需要做对 Thiel 言听计从的小跟班了——由 Founders Fund 主导的新一轮融资已经完成,Thiel 却没能提供任何政治庇护。
Anthropic的处境只是一个缩影,在更大叙事里,Thiel 的处境也越来越尴尬。
2026 年 2 月最后一周,Thiel 网络的节点在做什么?
David Sacks:完全沉默。
作为白宫 AI 沙皇、Thiel 的好哥们,他之前公开批评过 Anthropic 的安全政策是"Woke AI"。按理说 Hegseth 打 Anthropic,他该出来叫好。但一个字没说。
三重身份撕裂了他:作为 Trump 官员,应该支持 Hegseth;作为 Thiel 兄弟,Anthropic 是 Founders Fund 投资;作为 VC,用战时法律打美国 AI 公司是对整个行业的威胁。白宫前高级政策顾问 Dean Ball 说了一句话:"这基本上就是政府在说,如果你在政治上不同意我们,我们就要毁掉你的生意。"
Sacks 和 Thiel 之间还有更深层的裂痕。Sacks 的"鹰派"是商业竞争逻辑——通过创新击败对手,而不是用国家权力扼杀市场。但 Hegseth 正在用朝鲜战争时代的法律强制一家美国 AI 公司服从。这恰恰是 Sacks 和 Thiel 理论上最反对的那种国家权力。当这种权力被用来打自己阵营的公司时,他无法开口。
JD Vance:精确计算的缺席。
整个二月,Vance 的公开活动几乎全集中在国内议题:威斯康星制造业巡访、住房政策、税改。这是 2028 总统竞选的预热——他的品牌是"铁锈带工人阶级代言人",不是"硅谷精英代理人"。
周四,伊朗行动前夜,Vance 说了一句:"I remain skeptical of foreign military interventions." 以及 "No chance of prolonged Middle East war." 周六凌晨,Trump 轰炸了伊朗。
关于 Anthropic,一个字没说。支持 Anthropic 得罪 Trump,支持 Hegseth 得罪 Thiel,最优解是闭嘴。Thiel 以为在白宫安插了一颗棋子,但棋子落地后按自己的逻辑生长了。
Dario Amodei:意外的解放。
被列为"供应链风险"之后,Dario 与政治表演体系的关系一次性清零。不需要再讨好华盛顿——反正已被最高层封杀。不需要再给 Thiel 交"保护费"——Thiel 的政治庇护已被证明一文不值。甚至不需要再小心措辞——Trump 已经给他贴了"leftwing nut jobs"标签,这在湾区是勋章。
他之前的处境是每次公开发言都要走钢丝:给 Thiel 交保护费(反华表态),维护 safety 品牌(给工程师和客户看),不得罪太多人保住 IPO 前景。现在 Trump 替他把绳子砍断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原地坚持了两条红线——不搞大规模监控、不搞全自主武器——然后整个约束结构自己崩塌了。
而那些 red lines——自主武器和大规模监控——在德黑兰炮火纷飞的周六早晨,从假设性担忧变成了当天的新闻头条。每一个看到爆炸视频的人都会想:那个拒绝把 AI 无限制交给五角大楼的公司,是不是做对了?
接下来的 IPO 叙事:"我们是那个为了原则拒绝五角大楼的公司。"不需要反华元素。ESG 基金、欧洲主权财富基金、日本企业客户——要的是 responsible AI,不是 anti-China AI。
Safety 矩阵里精心安排的角色们——Wang 继续他的国防承包商路线、Sacks 选择沉默保官位、Dario 被解放——各自按照自己的利益行动。
没有一个人在这一周为 Thiel 说了一句话。
最近,Peter Thiel 不在华盛顿,也不在硅谷。
2026 年的 1 月底,世界变革前夕,他在巴黎。
据 Le Monde、Politico 和 The Guardian 的报道,Thiel 在巴黎道德与政治科学院发表了讲座,随后又前往剑桥大学圣凯瑟琳学院进行了一系列闭门演讲。主题不是科技政策,不是对华战略,不是AI监管。
主题是敌基督。
这是一个他已经讲了很多年的题目。2024 年在牛津、哈佛和奥斯汀,2025 年 9 月和 10 月在旧金山的联邦俱乐部——四场 off-the-record 讲座,门票 200 美元,面向精心挑选的科技高管、学者和投资人。然后是巴黎、剑桥。
The Guardian 和 Washington Post 获取了旧金山讲座的泄露录音。Fortune 做了系统性报道。从这些碎片中可以拼出 Thiel 的末世论框架:
二十一世纪的敌基督不是传统想象中的恶魔或暴君。Thiel 说,敌基督是一个以保护者面目出现的人——"一个承诺和平与安全、承诺终结技术风险的人"。敌基督的口号不是毁灭,而是"peace and safety"——和平与安全。
在这个框架里,Thiel 点了几个名字。Greta Thunberg 是"敌基督的军团"——"一个想要停止一切科学的卢德分子"。AI 安全倡导者 Eliezer Yudkowsky 也是。气候行动主义、AI 监管、技术风险管控——所有试图约束科技发展的力量,在 Thiel 眼中都是末世降临的征兆。他们以安全之名行事,实则通往的是一个压制异见、冻结创新的世界政府。
他引用的知识资源阵容惊人——《但以理书》中的敌基督符号学、弗朗西斯·培根对现代科学的概念化、勒内·吉拉尔的替罪羊理论、纳粹法学家卡尔·施密特的政治神学、约翰·亨利·纽曼的末世论、弗拉基米尔·索洛维约夫 1900 年的中篇小说《敌基督短篇故事》(其中敌基督被描绘为一个提供理性解决方案的工程师)。
他还提到了与 Elon Musk 和 Benjamin Netanyahu 的对话、电子游戏、电视剧和《指环王》。Thiel 是一个指环王迷,Palantir 的名字就来自于指环王——时隔多年,他还是那么爱它。
有人问他是否认为末日正在到来。Thiel 的回答是:末日与"现代性的终结"是同一回事。而现代性的终结已经在发生了。
启蒙运动的进步叙事已经耗尽。现代自由民主正在崩解。一种新的、更公开的神学政治正在浮现。
把"和平与安全"定义为敌基督的口号——这是一个花了四十年构建安全叙事的人,在安全叙事被别人接管之后,试图为自己寻找一个超越性的位置。如果安全已经不属于我了,那么我退到安全之上——退到关于安全本身的形而上讨论。
同期的资本动作印证了这个判断。Thiel Macro 在 2025 年第四季度清仓了所有股票持仓——Nvidia、Tesla、Microsoft、Apple——转为全现金。Founders Fund 年底前退出了 ETHZilla 全部股份。家族办公室正从中东和欧洲家族基金募集 3 亿美元新资金。模式清晰:股权转现金,地理多元化,从美国撤离。
身体在巴黎讲末世论,资本在从美国撤退。
两个动作指向同一个结论:他不再相信自己构建的这个系统。
而讽刺的是,Thiel 在讲座中描述的那个敌基督——一个以"和平与安全"为口号、以保护者面目出现、实则建立控制一切的权力结构的人——与他本人过去四十年所做的事情之间,存在一种令人不安的镜像关系。
他构建了 Palantir,一个以国家安全之名运转的全球监控平台。他资助了一整个政治网络,以保护美国科技优势之名重塑联邦权力结构。他推动了"安全问题就是中国问题"的叙事,以和平之名——西方文明的存续——要求将一切异见纳入安全框架来管理。
而最终,这个以安全之名建造的权力结构,不再服从它的建造者。
最高统帅用它来轰炸伊朗。国防部长用它来封杀 Thiel 自己的投资组合公司。安全叙事的果实被别人摘走了,Thiel 站在巴黎的讲台上,告诉一群精英:敌基督来了,他的口号是"和平与安全"。
从 1987 年 The Stanford Review 到 2003 年 Palantir 到 2016 年 RNC 演讲到 2024 年 Vance 入主白宫——将近四十年的弧线,从一份校园报纸到一张覆盖美国权力结构的蜘蛛网。播种,培育,收获。然后发现收获不属于自己。
2026 年 2 月的最后一周,当他一手建立的网络在风暴中各自求生的时候,Peter Thiel 在巴黎一个精心挑选的房间里,对着一群精心挑选的观众,用精心挑选的语言,讲述世界末日。
敌基督的口号是"和平与安全"。Peter Thiel 试图构建起属于他的全新的教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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