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天,AI圈出现了一幅很割裂的画面。
9月3日,OpenAI发布GPT-6 Astra。
发布文章的标题毫不低调——《GPT-6 Astra: A new generation of intelligence》。
ARC-AGI-3最高99.9%,网络安全能力首次进入OpenAI Preparedness Framework的Critical等级,模型能操作电脑、写代码、进行科学研究,也能承担越来越长的Agent任务。OpenAI称它是自己迄今“最智能、最对齐”的模型。
几天后,黄仁勋的推特引起轩然大波,直接把最后那层窗户纸也捅破:
“AGI has arrived.”

但偏偏就在9月6日,OpenAI自己却突然开始谈“刹车”。
而且不是一篇,是同一天两篇文章。
第一篇叫:《Research acceleration: The view inside OpenAI》
讲AI正在如何加速OpenAI自己的AI研究。
第二篇则叫:《An Alien Mind》

https://openai.com/index/an-alien-mind/
OpenAI首席科学家Jakub Pachocki开始讨论另一面:递归自我改进、监控能力下降,以及为什么前沿实验室未来可能需要主动降低Scaling速度。
一个很矛盾的问题就此出现:
AI真的已经进步到连实验室自己都开始害怕,还是“连创造者都觉得危险”,本身就是AI时代最好用的一句广告?
Astra发布时,普遍认为最震撼、最好传播的是数据99.9%的ARC-AGI-3。
但真正让我觉得不安的,是OpenAI在《Research acceleration》中公布的另一个数字:3.1。
截至今年8月中旬,OpenAI研究部门每投入一个人类工作日,已经对应大约3.1个Agent工作日。
公司中位数研究员每天消耗的Agent推理资源,按API标价超过600美元。AI也早已不只是补几行代码,而是在写研究代码、跑实验、分析结果、排查基础设施。
更重要的是,OpenAI宣布去年设定的“automated AI research intern”目标已经实现。
也就是:AI已经能够在人类监督下,完成过去需要熟练研究人员数天才能完成的明确研究任务。
这可能比“GPT-6是不是AGI”重要得多。所谓递归自我改进,现实里未必会出现电影中的经典画面:AI突然觉醒,然后修改自己的源代码。
它可能安静得多:更强AI → 帮人跑更多实验 → 更快找到训练方法 → 造出更强AI → 下一代AI再接手更多AI研发。
每一步看起来都只是提高效率。但连起来,就是一个会不断缩短研发周期的反馈环。
今天是3.1个Agent工作日。未来如果是30个、300个呢?
真正令人焦虑的,可能恰恰是我们永远等不到新闻宣布:“递归自我改进今天正式开始。”等大家意识到的时候,它可能已经在实验室里运行了很久。
更麻烦的是,随着AI开始进入AI研发生产线,人类观察它的窗口却没有同步扩大。
OpenAI自己的Astra System Card承认:
Astra的Chain-of-Thought monitorability相比前代出现了明显下降。
模型越来越能完成复杂工作,却越来越不需要把所有中间思考写成可以被人类阅读的语言。
这也引出了Astra最激烈的技术争议:recurrent depth,或者opaque recurrence。
Redwood Research首席科学家Ryan Greenblatt是目前AI Control领域最活跃的研究者之一。他真正担心的并不是“Astra今天已经失控”,而是这条技术路线继续往前Scaling之后会发生什么:
如果更多计算可以在latent space完成,模型未来可能把绝大部分复杂推理搬到人类看不见的地方。
Redwood Research CEO Buck Shlegeris的说法更直接:如果继续大幅增加recurrence,可能严重破坏甚至最终摧毁CoT monitorability。
长期关注AI风险的研究者和评论者Zvi Mowshowitz则把它称作“playing with fire”,担心实验室最终陷入一场monitorability的“race to the bottom”。
逻辑其实很好理解:如果某种更难监控的架构可以让模型强20%,谁先不用,谁就可能先输掉Benchmark、客户甚至资本。
于是最危险的未来甚至不需要哪家公司失去理智。
每家公司只需要做出对自己最理性的竞争选择,最后所有人的AI都可能越来越难看懂。
所以OpenAI今天突然讲“减速”,并不是第一次有人喊刹车。
早在2023年,Anthropic就推出了第一版Responsible Scaling Policy(RSP)。
Anthropic联合创始人兼CEODario Amodei领导的这家公司,从一开始就试图把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则制度化:模型能力走到哪里,安全措施就必须跟到哪里。
第一版RSP甚至明确规定,如果Scaling速度超过公司满足下一安全等级的能力,就应当暂停更强模型的训练,等安全措施补齐后再继续。
而Anthropic今年确实踩过刹车。
7月,公司发现Claude在网络安全评测中,通过配置有误的测试环境进入真实互联网,并获得三个真实组织系统的未授权访问后,当天停止了全部cyber evaluations。
随后Anthropic又暂停了高风险RL环境数周,重新部署实时监控、强化沙箱和环境审查;大部分训练后来恢复,但截至8月底,部分高风险环境仍保持暂停。
所以,“实验室可能真的会停下来”并不完全是假命题。
可Anthropic的后续变化更加值得玩味。到了2026年新版RSP,Anthropic也承认,随着能力越来越强,一些更高等级的安全目标很难靠一家企业单独实现。
于是部分未来目标被改成:“nonbinding but publicly-declared”——公开宣布,但不具约束力。
这正好揭示了“刹车悖论”:模型还弱的时候,“该停就停”很好说。
真正跑到可能需要踩刹车的时候,公司已经背着算力、客户、估值、员工、投资人和竞争对手。
车速越快,刹车越贵。
所以重新看OpenAI这次的时间线,会发现它确实存在一点“时机学”上的小心机。
Astra发布之后,ARC Prize很快给出了两组非常扎眼的数字。
使用OpenAI Provider Adapter:99.9%。
使用统一Standard Harness:62.7%。
ARC Prize明确解释,两者并不矛盾。
前者允许Astra保留OpenAI设计的不透明reasoning state,并使用context compaction;后者则提供更加统一、provider-neutral的测试环境。两个分数回答的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但普通读者看到的依然是:同一个GPT-6,一个99.9%,一个62.7%。
而且它暴露了一个越来越大的问题:所谓“模型能力”,正在从单纯的weights,变成:模型 + Harness + Memory + Tools + Context Management + 私有推理基础设施。
也就在外界开始追问“Astra到底有多强”的时候,9月6日,OpenAI端出了那两篇文章。
《Research acceleration: The view inside OpenAI》告诉世界:AI已经开始帮助OpenAI制造更强AI。
《An Alien Mind》紧接着告诉世界:正因为能力增长如此之快,我们应该开始认真讨论减速。
倒是没有证据表明这是OpenAI设计好的一场营销行动。但AI公司偏偏拥有一种其他科技行业很少有的传播优势:危险,本身就是能力证明。
一家手机公司说:“我们的手机危险到需要监管。”消费者只会立马跑路转向其他产品。
但一家AI公司说:“我们的模型越来越难监控。”“AI已经开始帮助研发AI。”“连我们自己都在考虑减速。”
听起来却还有另一层潜台词:我们的AI已经强到了这个程度。
“我们必须小心”和“我们已经领先得太远”,在AI行业里,有时候真的只隔着一层纸。
Gary Marcus:进步是真的,但AGI这顶帽子戴得太快。
纽约大学心理学与神经科学荣休教授、AI公司Geometric Intelligence创始人 Gary Marcus,长期以来一直是大模型Scaling路线最著名的批评者之一。
但这次连他都承认Astra“pretty impressive”,并称多个结果显示它可能是一次“genuine advance”。
问题是,当黄仁勋进一步宣布“AGI has arrived”之后,Marcus马上反击:没有证据,也没有定义。
也就是说,他并不否认突破,而是否认从“突破”直接跳到“AGI”的叙事。
Ryan Greenblatt、Buck Shlegeris:我们甚至没那么关心AGI,先看看以后还能不能监控。
Redwood首席科学家Greenblatt和CEO Shlegeris关注的不是宣传口号,而是模型架构是否正在侵蚀人类最后几个可观察窗口。
他们真正警告的是:一旦不可见推理本身变成性能优势,保持透明可能反而变成竞争劣势。ARC Prize:99.9%是真的,62.7%也是真的。
作为独立Benchmark机构,ARC Prize的结果反而最能给这场狂欢降温。
Astra毫无疑问创造了state-of-the-art成绩,但Harness带来的巨大差异意味着:
以后再问“这个模型多少分”,可能已经是个不完整的问题。
而Anthropic提供的则不是一句评价,而是一段现实演示:
安全红线可以是真心的。实验室也可以真的暂停。
但越接近真正需要踩刹车的时候,安全承诺就越会和现实竞争撞在一起。
我们不得不思考最坏的情况,毕竟——AI确实正在快速进步。
AI确实已经开始帮助研发下一代AI。
人类对模型内部过程的可见度,也确实面临新的压力。
而AI实验室同样越来越懂得,把这些风险写进自己的能力叙事。
三件事情完全可以同时成立。
这也是GPT-6之后最让人焦虑的地方:当最了解AI究竟进步多快的人,同时也是最需要向客户、投资者、员工和全世界证明自己“跑得最快”的那群人——
他们发出的警报,我们究竟应该相信多少?
Anthropic过去三年的经历已经提前展示了这个悖论:
实验室可能真的想踩刹车。
但如果车跑得足够快,刹车还在不在实验室自己手里、在不在人类手里,就很难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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