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支持到反对：新任美联储主席沃什的CBDC立场还会变吗

作者：张烽

凯文·沃什，这位曾于2006年以35岁之龄成为美联储史上最年轻理事的华尔街老将，已于2026年5月22日在白宫宣誓就任美联储第17任主席，任期为四年。他对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鲜明反对立场，认为“发行CBDC将是“糟糕的政策选择”（bad policy choice）”，不仅标志着一位对数字美元持高度怀疑态度的美联储新领导层的登场，更与美国国会近年来的立法动向、特朗普政府的行政命令乃至整个金融自由化思潮形成共振，深刻影响着美国乃至全球的数字货币发展走向。

一、沃什关于数字金融的基本观点

沃什的数字金融观可以概括为“拥抱技术、排斥主权数字货币、支持私人创新”三位一体。

沃什对区块链技术的底层价值持积极评价。早在2015年，他就将比特币描述为“软件……最新、最酷的软件”，强调其底层代码足以催生新的金融中介形式，即便比特币本身未必能成为一种稳定的交换媒介。

到了2024至2025年间，他的立场从单纯的怀疑转向了更加务实的参与，认为央行必须积极参与数字资产生态。在2026年4月的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听证会上，他明确表示：“数字资产已是金融体系的一部分”。财务披露还显示，沃什本人持有大量加密资产敞口，包括dYdX、Polychain、Solana和Optimism等。他对比特币更是给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定位——“货币警察”（monetary policeman），认为它能够对央行的政策纪律提供实时反馈。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对加密行业持开放态度的政策制定者，却对央行发行数字货币抱有极其审慎乃至反对的立场。看似矛盾，实则一以贯之——沃什区分的是：谁在控制货币。技术本身是中性的，但货币主权的扩张值得警惕。正如他在里根经济论坛上所强调的，央行数字货币或许“适合那些希望通过五年计划控制民众的政权”，但“违背美国精神”。

二、八个维度：沃什反对CBDC的深层逻辑

下面我们从八个方面来分析沃什为什么反对CBDC。

维度一：法律权限——美联储根本无权发行CBDC

沃什反对CBDC的首要理由，直指法律根源。

在2026年4月的参议院确认听证会上，莫雷诺参议员直接向沃什提问：“美联储有法律权力发行CBDC吗？”沃什的回答毫无犹疑。他指出，美联储缺乏创建CBDC的法律权限，并将其描述为“糟糕的政策决定”。

这一表态与国会层面的立法行动形成呼应。2025年3月，明尼苏达州众议员汤姆·埃默（Tom Emmer）正式提出H.R. 1919《反CBDC监控国家法案》（Anti-CBDC Surveillance State Act），明确禁止美联储发行CBDC或任何实质相似的数字资产，同时禁止美联储测试、研究、开发、创建或实施任何CBDC。法案进一步明确，除非国会提供明确的授权，否则美联储根本不拥有发行CBDC的权力。沃什在听证会上的表述，几乎就是这一立法精神的直接复述。用沃什自己的话说，当前议员们对金融监控及央行权力扩张的普遍担忧，正是他反对CBDC的重要政策依据。

维度二：宪法隐私——监控国家的数字梦魇

在沃什看来，CBDC的核心问题不是技术，而是监控。这种忧虑在美国自由派和保守派之间跨意识形态地达成了一致。

2025年7月，白宫管理与预算办公室发布的《H.R. 1919行政政策声明》明确写道：“这项立法保护了每一个美国人的金融隐私和宪法自由。美国永远不会允许创建一种可用于监视、控制或除名美国公民的中央银行数字货币”。声明进一步强调，美国的原则是“货币应免于政治操纵和政府监控”。

沃什本人则用更直白的语言表达了同样的忧虑。在2025年里根经济论坛上，他如此描述CBDC的危险性：“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让三亿美国人在美联储拥有一个数字钱包更危险的事了。当下一次危机来临时，一群政客可能就会说：‘我们没法直接给民众发钱，你们（美联储）直接往那些钱包里打钱怎么样？’”他接着说：“当央行监控所有这些账户时，美国人珍视的隐私也将受到质疑。”这番言论的核心在于：CBDC不仅让政府掌握了每一条交易记录，更打开了“可编程货币”的大门——支付行为可以被预设条件所限制，金融自由在技术的外衣下悄然瓦解。

维度三：央行权力扩张——“各司其职”的根本原则

沃什对美联储使命边界的坚守，是理解其CBDC立场的另一把钥匙。

在确认听证会上，他反复强调美联储应当“各司其职”（stick to its knitting），避免介入气候变化、经济包容等“财政和社会政策”领域。在里根经济论坛上，他进一步阐明：“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它是一个目标聚焦的央行，确保物价稳定，以此作为充分就业的前提，而不是涉足其他领域。”

沃什的信念很明确：美联储的核心使命是物价稳定和充分就业，而非充当面向公众的数字钱包运营者或支付服务商。CBDC的推出，将使央行从传统的批发层面角色直接跨越到零售层面，无异于一次危险的职能扩张。美国银行业协会的担忧与此一脉相承——他们认为零售CBDC将使消费者完全绕过商业银行，从根本上改变美联储的传统角色。

维度四：市场竞争——私营部门的比较优势

沃什对CBDC的反对，还建立在他对美国经济“私营部门优先”的坚定信念之上。

他在里根经济论坛上指出：“美国经济的核心力量在于私营部门，我们完全不需要央行进一步挤占这个领域。”这一判断与美国近年来的数字金融立法路径高度吻合。2025年7月，在美国众议院通过《反CBDC法案》数天后，特朗普总统签署了《GENIUS法案》（指导与建立美国稳定币国家创新法案），为美元计价的私人稳定币建立了全面的联邦监管框架。这一立法组合清晰地释放了信号：美国的政策方向是优先支持私营部门创新，同时明确拒绝国家发行的数字美元。

沃什在2026年听证会上支持将加密资产纳入现有金融体系，倾向于由市场主导的创新而非与商业支付系统直接竞争的央行项目，与此逻辑完全契合。波士顿咨询公司的数据印证了私人稳定币的快速成长：截至2025年6月，美元稳定币市值已超过2500亿美元，占全球稳定币总市值的95%以上——这个市场不需要央行的“入场券”。

维度五：立场演变——从数字美元的早期支持者到明确反对者

沃什并非一直反对CBDC，这一点恰恰使他的立场转变更具说服力。

2018年，他在《华尔街日报》发表专栏文章，明确提出了由美联储背书的“数字美元”形式的CBDC建议。他写道，美联储“或许可以谨慎考虑引入自己的数字货币，以获得创新的好处，同时避免比特币及其同类所吸引的非法行为的纵容”。那时的沃什，将CBDC视为一种防范加密货币非法滥用的工具。然而，到了2024至2025年间，他的立场发生了显著转变——从支持数字美元转向了更为务实且高度审慎的态度。在2026年听证会上，他的表态已经由曾经的“可以考虑”变成了明确的拒绝。

是什么推动了这一转变？一方面，隐私和监控问题在美国政治议程中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另一方面，特朗普政府以行政令形式明确禁止联邦机构“采取任何行动在美国境内或境外建立、发行或推广CBDCs”。更重要的是，沃什可能意识到，2018年所设想的有限度和受约束的数字美元，在政治压力和技术演进的双重作用下，极易演变为一个失控的监控工具。正如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的分析所指出的，CBDC的设计本身会使美联储从批发银行变成零售银行，“有权访问个人公民的金融数据”。

维度六：危机应急机制——国会行动迟缓的担忧

沃什对CBDC的反对，还包含了一个不易察觉但极其深刻的洞察：危机中不可逆转的政治逻辑。他在里根经济论坛上以极具画面感的语言描述了这一担忧：“当下一次危机来临时，国会行动缓慢，游说集团涌入华盛顿，一群政客可能就会说：‘我们没法直接给民众发钱，你们（美联储）直接往那些钱包里打钱怎么样？’”CBDC一旦建立，央行的数字钱包体系便成为一个现成的基础设施。在金融危机、疫情或自然灾害等紧急状态下，国会和政府将面临巨大的政治压力，要求利用这一系统直接将资金注入公民账户。而这将彻底改变美联储的定位——从货币政策的独立执行者，沦为财政政策的直接代理人，央行的独立性将受到前所未有的侵蚀。

这种担忧并非危言耸听：新冠疫情期间各国政府大规模的经济刺激计划表明，直接将资金送达公民账户已经是一种既成事实的需求；而CBDC一旦存在，这一需求将不可避免地被导入这一通道。《监管评论》（The Regulatory Review）在分析《反CBDC法案》时也指出，该法案实际上“限制了政府在危机时期的货币政策灵活性，此时直接的数字转账可能对经济稳定至关重要”——而沃什恰恰认为，正是这种“灵活性”才是真正危险的来源。

维度七：金融监管的复杂性——CBDC带来的监管难题

沃什的华尔街经历——在摩根士丹利并购部门的工作，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作为美联储与银行之间的关键联系人——使他对金融体系的复杂性有着切身的理解。

在他看来，CBDC不仅是一个货币发行问题，更是一个涉及支付系统、银行监管、反洗钱、消费者保护等多重领域的系统性难题。美国银行家协会明确指出，零售CBDC“通过允许直接联邦存款可能破坏信贷中介的稳定，在金融压力期间可能引发脱中介化”。美联储自己的研究也承认，CBDC可能带来银行脱媒及相关银行信贷收缩的风险，以及对金融稳定的潜在不利影响。沃什的反对，很大程度上源于对这些系统性风险的清醒认识——在推出一个全新形态的央行负债之前，必须充分评估其如何与现有的双层银行体系互动，以及如何避免对信贷供给造成冲击。

维度八：地缘政治考量——“美元武器化”的双刃剑效应

沃什曾一度将CBDC视为维护美元国际地位的地缘政治工具——2022年他还在《华尔街日报》撰文，核心诉求是巩固美元全球主导地位，以回应全球数字货币发展趋势。

然而，到2026年，他的立场发生了根本性转变。这种转变的背后，是他对“美元武器化”可能产生反噬效应的深刻担忧。在沃什看来，如果美国发行CBDC并将其作为一种国际支付和制裁工具，其他国家将更有动力加速“去美元化”，转向替代性支付体系和央行数字货币安排。正如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的研究所分析的，美国的数字资产战略（禁止CBDC、支持私人稳定币）既有维持美元国际地位的意图，也伴随着金融不稳定的风险。沃什的观点恰好与此形成对照：与其让央行CBDC成为地缘政治博弈的工具，不如让私人发行的美元稳定币在市场竞争中自然扩展其国际影响力。他对中国数字人民币的评估也进一步印证了这一逻辑——在沃什看来，中国对数字人民币的最新调整已使其“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CBDC”，而数字人民币“威胁到了美元的主导地位”。这反而强化了他的信念：地缘政治对抗无须也不应通过发行CBDC来实现。

三、对金融稳定、金融创新与金融安全的多维影响

金融稳定而言，可能产生银行脱媒的系统性风险。沃什反对CBDC的最突出考虑之一，是对银行中介体系的保护。美联储内部研究文献表明，零售型CBDC的引入可能对银行体系和金融稳定产生深远影响。CBDC作为一种数字化中央银行负债，可供家庭和非金融企业用于支付或储蓄。如果一种无风险、可随时使用的数字美元工具普及，存款大规模从商业银行流向美联储的可能性将显著增加。这种“脱中介化”效应将迫使银行压缩贷款或寻求更昂贵、更不稳定的资金来源，在极端情景下甚至可能触发信贷冻结。美国银行家协会的担忧正源于此。

美联储自己的实证研究也发现，股票市场对美国银行宣布有意推出CBDC的反应，确实与银行的存款依赖程度负相关——资本市场本身就在用脚投票，认为CBDC对存款依赖度高的中小银行构成更严峻的威胁。沃什的反对立场，实际上反映了一种审慎的风险管理逻辑：在尚未充分评估极端情景下的金融稳定风险之前，不应贸然推进CBDC。

对金融创新而言，可能激发私营部门的活力释放。就金融创新而言，沃什的立场与现行政策路径形成了一种美国式的辩证法——以“不做什么”（不发CBDC）换取“做什么”（发展私人稳定币）。2025年美国国会通过的三项虚拟资产法案——《反CBDC法案》《GENIUS法案》和《CLARITY法案》——共同构成了全球最为系统的数字资产监管框架，其核心逻辑是：支持由民间机构发行稳定币，形成“民间版数字美元”的战略转向。

沃什本人明确表示支持加速《CLARITY法案》的最终立法。这一路径的优势在于：金融创新由市场驱动、由竞争推动，而非由政府设计。美元稳定币市值已超过2500亿美元并快速增长，表明私人部门完全有能力在这一领域进行有效创新。沃什的反对CBDC立场，实质上是为这种以市场为主导的创新路径扫清来自央行的制度性竞争。正如他所言，金融科技发展应该由市场主导，而非与商业支付系统直接竞争的央行项目。

对金融安全而言，产生国家控制与地缘竞争的双面性。沃什的CBDC反对立场在金融安全维度上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张力。一方面，禁止CBDC可以防止央行数字钱包体系成为“监控国家”的工具，这是对公民金融隐私和宪法自由的保护。另一方面，放弃数字美元又可能使美国在数字经济时代的地缘竞争中处于相对被动的位置。超过130个国家（占全球GDP的98%）正在积极探索或试点CBDC，中国的数字人民币已累计处理交易34.8亿笔、金额16.7万亿元。

然而，沃什及美国政策制定者的回应不是“迎头赶上”，而是通过禁止CBDC来“另辟蹊径”。在2025年7月GENIUS法案签署后，《反CBDC法案》与《GENIUS法案》的组合拳创造出了一种独特的“双美元”结构——美联储美元与稳定币美元并行发展并开启制度性竞争，寄望于私人稳定币在保持美元主导地位的同时避免国家监控的风险。这种战略能否有效抗衡中国数字人民币的攻势，尚需时间检验。但沃什似乎相信，用一个开放、竞争、分散的美元稳定币生态对抗一个由国家主导的数字人民币体系，是更符合美国价值观和长期利益的选项。

四、对中国及欧洲相关政策的影响

对中国的影响：加速制度竞争与战略应对。沃什正式就任美联储主席，加之美国通过《反CBDC法案》和《GENIUS法案》等立法行动，实际上构成了对中国数字人民币战略的有力回应。中国数字人民币已完成从“数字现金1.0”到“数字存款2.0”的升级，累计交易金额达到16.7万亿元，并依托mBridge等多边平台推进数字人民币的跨境支付应用。然而，美国的回应并非模仿中国模式，而是采取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策略——拒绝CBDC、拥抱私人稳定币。这种“制度竞争”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在全球数字货币的赛道上，究竟是国家主权货币的数字化模式更胜一筹，还是以私营部门为主导的市场驱动模式更具优势？

对于中国而言，沃什领导下的美国政策取向意味着双重挑战。一方面，美元稳定币的全球扩展可能从边缘蚕食数字人民币的国际化空间；另一方面，中国需要持续优化数字人民币的经济设计（例如，是否向数字人民币支付利息）以增强竞争力。沃什特别关注数字人民币向持有者支付利息这一新增功能，并认为这一功能“威胁到了美元的主导地位”——这显示出他正在以极其敏锐的眼光审视着全球央行数字货币发展的每一个细节。

对欧洲的影响：战略迷茫中的艰难抉择。与美国相比，欧洲的数字欧元路径走到了一个更加微妙的十字路口。欧洲央行执行委员会成员皮耶罗·奇波洛内（Piero Cipollone）指出，数字欧元作为欧洲央行发行的现金数字化形式，将确保欧洲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使用免费、广泛接受的数字支付工具。欧盟理事会也已就数字欧元的新谈判立场达成一致，支持包含在线和离线功能的方案。然而，美国的战略选择——拒绝CBDC、拥抱私人稳定币——可能在欧洲引发深刻的分歧。

欧元区的决策者们将不得不回答一系列棘手问题：如果美元选择了私人稳定币路径，数字欧元是否还有必要推进？面对USDC、USDT等美元稳定币在欧元区的渗透，欧洲是否应当发行自己的央行数字货币来捍卫货币主权，还是效仿美国走私人加密货币的路径？这种两难困境被一些欧洲观察家形容为“战略迷茫”——美国的选择迫使欧洲重新审视自己的数字货币政策，而欧洲既无法完全复制美国的“稳定币优先”路径（缺乏同样规模的私人稳定币生态），也无法无视CBDC可能带来的隐私和权力扩张风险。欧洲央行强调数字欧元将提供比现有私人支付工具更强的隐私保护，这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欧洲试图在CBDC与隐私保护之间找到平衡的努力。但沃什的尖锐质疑——“当央行监控所有这些账户时，隐私将受到质疑”——同样适用于欧洲。

五、美国的CBDC政策有可能再次转向吗？

在美国当前的政治与立法环境下，沃什及美国对CBDC的态度短期内发生根本性转向的可能性极低。法律层面，《反CBDC监控国家法案》已明确禁止美联储发行CBDC，除非国会重新授权；政治层面，对金融隐私和央行权力扩张的跨党派担忧根深蒂固；理念层面，沃什本人从早期支持转向坚定反对，核心逻辑在于捍卫市场主导、防止监控国家。这些因素相互强化，形成了稳定的政策闭环。

但长期来看，转向的窗口并未完全关闭。

首先，尽管当前美国政策层以反对CBDC为主流，但仍存在不容忽视的支持声音。前CFTC主席克里斯托弗·吉安卡洛（Christopher Giancarlo） 联合发起“数字美元项目”，多次撰文强调数字美元对维护美元长期国际储备地位至关重要。前美联储理事莱尔·布雷纳德（Lael Brainard） 在任期间明确表示，面对中国数字人民币的快速推进，美国不应“落后于历史”。前财长劳伦斯·萨默斯（Lawrence Summers） 也公开支持审慎探索CBDC，认为其可提供安全的公共支付基础设施，弥补私人稳定币在隐私与监管覆盖上的不足。在国会层面，民主党众议员杰克·奥金克洛斯（Jake Auchincloss） 提出《数字美元法案》，主张通过立法授权并嵌入隐私保护设计。学术研究方面，麻省理工学院数字货币倡议（MIT DCI） 发布的多份白皮书指出，CBDC有助于提升跨境支付效率并促进金融普惠。支持者普遍认为，美国应通过明确立法和精巧设计规避监控与权力扩张风险，而非一禁了之。

其次，沃什反对CBDC的八个理由并非不可逾越。法律权限可由国会另行立法授权，技术层面亦可通过离线钱包、隐私加密等手段化解“监控国家”之忧。央行职能扩张可通过立法明确角色边界，与私营稳定币形成互补而非替代。危机应急中的财政干预风险，可通过设定紧急触发条款和独立监督机制加以约束。至于地缘政治竞争，美国亦可采取“公私并行”策略，既发展合规稳定币，又保留有限度的数字美元选项。监管复杂性与银行脱媒问题，则可通过分层设计、限额持有、不计息等方式缓解。归根结底，这些障碍更多体现当前政治意志，而非技术或法律上的终极瓶颈。

另外，触发导致政策转向的因素随时可能发生。触发因素可能来自三个方面：一是美元国际地位若因他国CBDC（如数字人民币）的广泛应用而明显削弱，国会或重估数字美元的战略必要性；二是私人稳定币若爆发重大风险事件（如大规模脱锚或洗钱丑闻），市场对“民间版数字美元”的信任可能崩塌，倒逼政府寻求公共方案；三是重大金融危机中，若CBDC被证明是更高效的政策传导工具，危机政治可能压倒隐私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