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孟 腾讯研究院数字内容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
王敏行 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生
近期,亚马逊开发的AI动画《朋克鸭》(《Punky Duck》)遭遇了激烈的伦理争议和网络抵制,最终,导演豪尔赫·古铁雷斯(Jorge Gutierrez)宣布停止这部动画制作。这个项目曾被亚马逊米高梅工作室视为“创意突破”(Creative breakthrough),它的结局一如AI 内容当前尴尬处境的缩影。对于影视工业的发展而言,2026年是一个重大里程碑:AI从生成一段惊艳视频,到直接产出完整的视觉故事;从为部分生产环节提效,到催生全新的短剧生产管线;从零星替代真人表演,到推动了仿真人内容的集中爆发。而这一切迅猛变化,让全球影视行业出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左右互搏”: 一方面,AI深入影视制作的步伐似乎已不可阻挡,院线级AI长片正在加速落地。刚刚落幕的第79届戛纳电影节期间,韩国AI电影《RAPHAEL》在戛纳电影市场(Cannes Marché du Film)进行了片段展映,这部计划于2026年在院线上映的科幻长片,仅由一支7人团队借助可灵AI完成1 。另一部75分钟的AI电影《紫罗兰之梦》(Dreams of Violets),仅用了2000美元成本、3个月时间完成,已成为全球首部入围主流电影节的全AI生成长片2。同时,中国首部院线AI原生电影《三星堆:未来往事》已正式获得国家电影局颁发的“龙标”3,标志着中国电影开启了AI 应用合规化的全新时代。另一方面,关于AI影视的批判与争议却远未休止。 “替代真人表演”更被视为AI在影视领域进攻的最后一座堡垒,成为最具争议性的话题。5月美国演员工会(SAG-AFTRA)与好莱坞各大电影公司达成为期四年的临时新协议,要求限制使用由AI生成的“合成演员”,除非能证明其能带来“显著的额外价值”4。在国内,“AI艺人库”话题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发了关于数字形象授权合规、AI表演质量乃至影视行业未来形态的广泛担忧5。AI似乎在影视行业“戴着镣铐跳舞”。在这些彼此冲突的声音之间,焦点也变得明确:当技术已经不可逆转地推动产业重塑,关于AI的核心问题已经从“该不该用”转向了“该怎么用”。是时候探讨AI在文化内容领域的边界了。而这,或许才是直面这场AI冲击的真正起点。与许多行业不同,AI进入文化内容领域之后,人们对降本增效的欢呼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转换为质疑、担忧与分歧,这似乎是一个颇为吊诡的现象。相比直接受到冲击的从业者,大众则表现出更为复杂的消费心理:一边在短视频平台沉迷AI宠物视频和“水果短剧”,另一边在社交媒体抵制AI长片和AI艺人。2025年我国AI漫剧的市场规模已达到189.8亿元6,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观众对于奇幻、玄幻、脑洞类内容的需求。在海外,“AI水果短剧”以狗血、荒诞的剧情席卷社交平台,相关账号上线9天粉丝量就突破310万,这股风潮也很快蔓延到国内,相关视频在社交平台收获过亿播放量。这足以证明,AI生成的视频内容已经获得广阔的市场基础。但当AI出现在传统影视制作中,却往往引发质疑,一些AI创作者甚至被攻击为“背叛艺术的卖身者”。其背后的一个核心问题在于,人们在不同媒介场景下的思维结构与心理需求不同,AI与不同媒介内容的匹配度也变得不一样。
我们天然需要不同层次的精神食粮
从社会心理结构来看,人们有两套不同的思维方式。认知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指出,人类大脑天生有“双系统”:系统1自动且快速地运行,不需要集中注意力,更多依赖直觉和快速判断。系统2的运作需要集中注意力,涉及更审慎的思考与意义加工。在文化消费过程中,两种系统对应着不同程度的认知参与,并进一步形成差异化的消费需求:前者通常对应着追求浅层快乐的娱乐活动,后者更多对应着追求深度思考与意义构建的精神文化活动。在现代媒介的发展过程中,不同的媒介开始承担不同的功能、满足不同的需求:例如,严肃阅读、影视成为相对深度的内容载体,在一定程度上承担了社会“意义供给”的渠道,发挥着启发思考、激发情感、塑造共识等作用。而短视频、短剧、移动游戏等消费模式,则契合现代人拥有大量碎片化时间的现状,承担了即时娱乐、碎片消遣的功能。媒介的物理属性适应了这种功能分工,并反过来进一步塑造人的不同注意力状态。我们姑且可以用“文化正餐”和“文化速食”的说法来区分两类内容的功能与特征。尽管这种区别并不完全严谨,例如影视长片也可能提供文化速食,短视频也可以承载文化正餐。但就整体而言,不同的媒介形态倾向于塑造出差异化的内容特征,以适应不同的消费心理。就视频内容产品而言,或许可以从媒介形态上理解这种区别:当观众面对的屏幕越大、画面越远、时长越长,消费的内容更接近于“文化正餐”,人就越需要进入相对投入状态;反之,屏幕越小、画面越近、时长越短,内容更多呈现为“文化速食”,人越容易进入相对的浅层思考与低参与状态。AI更加适配“文化速食”的生产逻辑
适配碎片化、快节奏叙事。短视频和微短剧的媒介特性为AI提供了“扬长避短”的场景。首先,这类内容具有“模块化创作”的特征,即叙事节奏快、情节段落短,人物设定和场景高度模板化。这种创作模式天然适合AI学习与模仿,因为它所需要的,并不是复杂的剧情和细致的人物塑造,而是对成熟模式的快速重组。同时,在小屏幕和快节奏叙事中,观众很少长时间关注某个镜头或表演细节,AI生成内容的细微瑕疵、合成表演的不自然,往往不会成为决定性的缺陷。AI制造的“非真实感”,某些时候不仅不会破坏观看体验,反而可能在视觉风格上形成一种独特的荒诞美感。满足浅层情绪消费需求。AI在创造视觉奇观、夸张表演方面的优势,与短视频、微短剧等内容的消费属性十分适配。这类内容本质上都是情绪消费品,用户对它们的消费是一种“速食”逻辑:大多数时候,用户只是快速滑动,追求短时间的情绪反馈,而不是长时间的情感沉浸。而AI能够为这类内容提供更新奇的设定、更“炸裂”的视效,进一步强化爽感,满足消费者的浅层情绪需求。契合免费商业逻辑。短视频和大部分微短剧平台都以免费模式为主,平台的商业策略是尽可能延长用户的停留时间,并通过广告与流量分发完成商业转化。因此,海量供给、持续更新的信息流是平台实现商业营收的基础,内容是否能够被快速生产,比内容是否具有完整复杂的内核表达要更加重要。AI的高效生产力为平台提供了庞大的内容供给,平台的商业需求进一步驱动了AI内容的快速发展。AI进入影视,意味着对“人”更深的挑战
AI在媒介形态、消费需求、商业模式等层面都找到了与之适配的视频内容场景,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具备了深入影视创作核心的能力。这不仅是因为影视行业在多年历史发展过程中,为观众提供了更高的艺术期待与品质承诺,更为重要的是,影视行业对“人”的参与性要求更高。从供给侧看,AI冲击的是一个更加成熟、丰富、根基稳固的产业链,并可能对众多生产环节与岗位形成挤压,其引发的转型阵痛要远大于新兴视频业态。同时,AI将浓缩人类创作者“从学习到生产”的过程,用人类无法企及的效率,吸收人类历史上优秀导演、编剧、演员们的成果,并通过拼接组装,按需输出各种故事与风格。在消费侧,AI直接生成影视作品,则意味着AI将不再局限于给观众提供浅层的感官刺激,而是试图供应人类的“文化正餐”:情感表达方面,AI将不再局限于输出碎片化故事与浮夸表演,而是开始尝试塑造“真实”、表达“情感”、引发“共鸣”,力求让观众信以为真、沉浸其中。这两者都意味着,AI将进一步挑战人的独特性——创意、思考、情感,试图进一步跨越人与AI的边界。这正是AI作品真正让人们感到不安的地方。与其他行业不同之处在于,文化内容行业的核心价值之一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内容产品的价值与人的经验、情感和主体性密不可分,这种特殊性使AI创作的价值探讨变得复杂。首先,AI一定会重新定义“内容的价值”,或者说改变不同价值的权重,让一些真人内容变得不再重要,另一些真人内容变得更加稀缺。因此,AI生成的内容将会在部分类型上满足人们的期待、替代人类的创作。这是因为AI重塑了内容行业的生产资源,当内容产品的价值高度依赖于一种标准化、可复制的创作资源,就更容易面临贬值和被取代的风险。一个典型的案例是,影视作品中视觉特效的技术门槛大幅降低,给高度依赖视听技术的影片类型带来冲击。现代影视工业体系下,影视作品的价值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技术维度,如画面品质、影像风格、视觉特效等。电影工业的发展史,本身就是一部技术不断升级的历史。2025年以来,AI可以快速模仿镜头风格、批量生成视觉奇观,它将影像技术的稀缺性打破,并不断拉高视觉刺激的阈值,单纯的视听奇观也越来越难以打动观众。未来,那些以影像技术为“卖点”的影视作品,将有很大概率完全被AI自动化创作覆盖。其次,AI不可能完全替代真人创作的价值。人在文化内容创作中,至少有三个维度的价值是难以替代的:创新能力、劳动付出、情感交互。人的创新能力
不可否认,AI通过降低生产门槛,极大地释放了大众的创造力,孕育着叙事与审美的无限可能。但事实上,AI真的提升了内容行业的创新力吗?回归现实数据来看,AI在视频、网文、音乐等领域实现规模化应用后,带来了少数真正意义上的创新,催生了少量在审美风格、内容题材、叙事范式等层面具有引领性的作品,但同时带来的,是大规模的同质化、模板化创作。2026年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微短剧约12.2万部,占比超过95%7,但题材却高度集中在玄幻、奇幻、重生等同质化类型上,上半年最受瞩目的短剧叙事创新仍然来自真人创作,例如将“无限流”与传统戏曲、家国情怀相结合的《ENEMY》。原因也很简单,AI 只能在已知的作品数据范畴内重组,无法生成训练集之外的“新”。从整体上看,AI通过对人类的优秀作品进行模仿,能够拉高内容作品的“质量均值”,但难以创作出具有开创性、引领性、突破性的作品。人的劳动成果
创作者的劳动付出,本就是文化作品珍贵性与稀缺性的重要来源。创作过程中的长期打磨、深度投入,既是作品质量的保障,也作为价值符号嵌入作品,让观众感知到“被认真对待”。以影视剧为例,创作者慢制作、消费者慢感受,构成了一种以时间投入为基础的价值共创。电视剧《繁花》历经6年筹备、3年拍摄,《主角》历经8年打磨,《三体》中一段近25分钟的“古筝行动”经典场面就花费4个月筹备、27天拍摄。而当人们花费几周时间追完一部剧,也是在感受创作者如何缓缓构建人物与意义。这种创作者与消费者在时间上的双向投入,构成了作品独特价值的一部分。AI极大地减少了作品背后人的劳动,也减少了这种“生命投入”所带来的价值感。过去,内容创作依赖的是人的创意、时间、精力;而现在,AI创作消耗的是算力、电力与模型调用成本,观众在技术的成本核算逻辑中,将更难感知“生命投入”所带来的珍贵性乃至不可再生性。人的生命经验与情感交互
经典文化作品之所以难以复制,很多情况下不仅是因为创作技法高超,而是因为它们凝结着创作者独特的生命经验与个人表达。一方面,创作者在内容产品中传递的真实经历、真切情感,让观众与作品另一端的灵魂建立精神连接,构成了文化内容的重要意义。另一方面,创作者的独特选择与个性,也是作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个演员的情绪变化带来的即兴表演,一个画家描摹出自己独有的梦境,往往能给观众创造专属的意义。文化作品的价值,很大程度上来自这种无法被完全预设与标准化的过程。AI创作带来的是一种最优解逻辑,提示词所生成的文字、旋律与画面往往是准确的,但也是常规的,而文化艺术中始终包含着超出工具理性的部分。随着技术的进步,AI有一天或许能生成名家级别的画作、细腻的人物表演、充满情绪的歌声,但它无法调动自身独特的“理解”与“经历”,更不会实现个性化的表达。在工业生产层面,这意味着效率提升与风险降低;但在艺术层面,也可能让创作逐渐滑向无趣的模式。当那些原本充满不确定性的判断、选择与失误被一并消除,那些人性的独特色彩也将被抹去,这反而会让人们更加珍视那些不完美却真实的人类表达。尽管AI创作难以替代真人创作的全部价值,但却以显著的成本、产能、效率优势实现了爆发式增长,并以远超真人内容的速度扩张。AI为行业发展带来了巨大活力,但也对真人创作的生态构成挑战,甚至可能突破“以人为核心”的发展边界。这种“越界”风险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成本优势:可能挤压与窃取人类创作
印刷术、电影、电视、互联网等技术冲击传统内容岗位的同时,都创造了大量新的就业岗位,提供了平等竞争的新机会。而AI与以往的媒介变革明显不同,AI 内容生产的成本优势,主要建立在两个前提之上:一是对人类已有作品成果的学习与模仿,二是对部分人力环节的替代。就行业整体而言,内容行业AI转型带来的岗位收缩往往大于新增,正在将一部分从业者推向产业外延。例如,AI可以让影视、微短剧行业的大量生产环节“去技能化”,从而压缩分镜设计、初级剪辑等大多数岗位,而催生的“抽卡师”等新岗位多呈现低收入、低保障、高替代性特征。同时,技术应用、平台规则等“快变量”,与就业再培训、业务转型等“慢变量”形成错位,使大量企业与从业者来不及实现转型,面临经营困难与失业危机。在不同创作者之间,AI的不合规使用,则可能会让一部分人的创作成果被另一部分人窃取,成为其快速创作、变现的养料,构成一种新的不公平竞争关系。AI 模型的能力来自对人类已有作品的大规模学习,而一些大模型训练使用的素材并未经过原作者授权,原作者也未能参与利益分配,形成了一种以牺牲他人创作成果为代价的“掠夺式”发展。从2月美国电影协会、迪士尼公司等指控国产大模型盗用《星球大战》、漫威系列等知识产权,到6月千余位头部网文作家联名反对 AI“洗稿”,AI侵权乱象正在持续引发内容行业震荡。产能暴增:引发内容低质化挑战
AI让人类进入了内容丰裕时代,也带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思考:当内容产品可以无限供应,究竟是不是越多越好?在一定范畴内,文化内容供给的增加意味着市场的充分竞争、小众创意的释放、用户的多元选择,是市场繁荣的标志。然而,当内容供给突破了大众注意力的承载边界,造成供需失衡的巨大剪刀差,更多的内容将不再带来更多的精品与福利,反而可能导向内容生态的恶性循环。美国华裔法学专家吴修铭(Tim Wu)在《注意力商人》(The Attention Merchants)中指出,在信息无限可得的时代,为争夺注意力这一稀缺资源,注意力商人不断陷入一场无底线的竞赛(race to a bottomless bottom)。这意味着,在大众注意力总量基本恒定、极其稀缺的前提下,内容生产者为了争夺注意力资源,将不断走向更刺激、更易消费、更具迎合性的内容产品;精品内容无法得到市场回报的激励,将逐渐缩小生存空间;消费者对深度内容的接收能力被反向训练与弱化,进一步固化这种恶性发展趋势。这种“劣币驱逐良币”机制正在部分AI内容领域显现。当 AI 漫剧月产数万部、AI 网文日产数十万字,供给侧迎来巨大爆发,需求侧却依然受限于人一天 24 小时的注意力总量。AI漫剧行业出现了产量激增、爆款率下降的迹象,2025年全年上线AI漫剧6万部,爆款率仅为0.16%;2026年2月AI漫剧数量暴涨至超12万部,爆款率则进一步降至不足0.12%12。网文行业面临AI注水网文的严重冲击,部分平台不得不单月处理低质书籍超过15万本,其中主要涉及AI生成及恶意注水内容,凸显AI内容正在给平台自治能力带来严峻挑战。韦氏词典和《经济学人》周刊将“slop”(人工智能垃圾)选为2025年度词汇,集中体现了人们对AI低质内容泛滥的普遍疲劳13。这些趋势表明,内容产能的提升并不会自动增加行业与用户的福利,反而可能在缺乏引导的情况下强化低质内容的泛滥、侵占精品生存空间,使行业陷入负面循环。效率提升:前置与放大安全风险
无论是纸媒时代、电视时代还是互联网时代,内容的审核、把关与追责主要集中于传播环节。传统内容的把关之所以能够采取事后审核的路径,本质上依赖于两个条件:一是生产速度低于审核速度,二是生产环节的风险会在传播环节被有效控制。AI对内容生产过程的极致压缩,打破了这两个前提条件,使构建内容安全防线的难度大大提升。首先,内容风险实现了前置。AI内容的风险点延伸到了更具隐蔽性的模型训练环节。一旦大模型训练数据出现侵权、暴力、色情、价值观偏差等问题,就会导致无数用户在调用数据、生成内容的瞬间产生风险。而要控制这些问题的发生,就必须追溯到语料来源、清洗规则、价值对齐等环节,否则难以在每个产品的传播环节实现精准把关。这意味着内容治理需要从“作品的合规”扩展至整个“生成流程与系统的合规”。其次,风险的识别与审核难度也显著增加了。AI时代,用户快速、批量生成的内容,给审核机制构成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同时,AI侵权不断演化出新的形式与手段,实践中AI侵权的认定与治理面临大量困境。AI对内容生产机制的重塑,正在挑战现有内容治理体系,呼唤一个更清晰严格的权利保护机制。正是由于真人创作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而AI 与以往每一次内容生态的技术变革都不相同,它可能挤压人类整体的创作空间、造成前所未有的内容风险,因此AI将人类推到了一个必须重新厘清边界、建立规则的阶段。5月底,国家版权局等四部门启动“剑网 2026”专项行动,首次将人工智能领域版权整治列为四大重点之一。6 月 24 日,国家广电总局就《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6月25日,国家广电总局网络视听司单独发布AI微短剧分类分层标准,将 AI 微短剧平台自审门槛降至 30 万元。我国AI内容的治理进入了更加系统化、精准化的阶段。今天我们既需要AI内容,也需要AI内容观。这意味着需要承认AI在创作中的价值,但同时也需要正视 AI “越界”的风险,划出清晰的边界:在AI 与人共存的内容时代,真正的进步并不是成本的骤降、产能的扩张、效率的突进,而是借助AI放大人的创作空间、保护人的创作成果、增进人的创作质量、守护人的创作底线。确保人的创作空间被放大,而非被挤压。
AI内容产能爆炸带来的低质化倾向,或将成为“劣币驱逐良币”机制在文化领域的映射。要防范这一趋势,意味着生产者与平台不能只看 AI 内容的“产能数据”,更要关注人的创作表达权益、产业生态的可持续性。真人内容与 AI 内容在生产与分发中的资源比例、流量倾斜、收入分成,应被纳入定期监测与披露范畴。同时,鼓励真人和AI混制影视作品,在利用AI提质增效的同时,保护真人创作的发展空间。在奈飞(Netflix)公布的五大AI创作原则中,其中一项是“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不能使用生成式AI取代演员的演出或工会所涵盖的其他工作内容”。美国演员工会(SAG-AFTRA)提出对使用思路AI代替真人演员的电影公司征收“蒂莉税”(Tilly Tax)14的设想,从经济杠杆的角度为平衡AI与真人创作提供了新思路。确保人的创作成果被尊重,而非被掠夺。
当AI创作过程可以被简化为“一个人加上一个大模型工具”,这种隐性的生产过程必须被纳入治理框架,以守住“贡献者—受益者”之间对称关系,维系健康市场生态的底线。创作者应被要求披露其生产过程,模型工具方的训练数据需取得合法授权,创作者生成的内容需承担可溯源义务,原创作者应获得制度化的署名与分成机会。行业实践正在探索这些路径。奥斯卡奖主办方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规定,评审委员会可以要求剧组说明AI的具体使用方式。奈飞要求,如果未达成协议,不能在AI工具中输入演员的影像、图片、声音和个人信息以用于数据训练;剧本等创作材料不能被AI工具储存或用做数据训练。确保人在创作中的主导地位与责任担当。
文化内容行业的特殊性决定了“作者”从来不只是法律身份,更是文化意义的支点。人的价值判断需要在创作过程中占据主导性,AI可以作为辅助工具参与生产,但作品的审美取向、价值表达与创作决策,仍需要由人来最终完成。全球头部内容机构对这一原则已有回应。奈飞的 AI 创作规范明确规定:AI 生成的内容只能作为临时素材,不能作为最终成果交付。言下之意,创作流程必须经过人类的实质性参与和把关。戛纳电影节宣布,完全由AI生成的作品禁止参与金棕榈奖的评选。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也明确,只有人类参与的表演与编剧才有资格获得奥斯卡奖项;而在表演和剧本创作之外,评委们会根据创作过程中“人类在作品核心所扮演的角色”来评判这部影片的成就16。金球奖针对表演奖项,允许在演员知情同意的前提下使用AI增强或辅助表演;对于非表演奖项,则要求“人类的创意指导、艺术判断和创作在整个制作过程中始终占据主导地位”17。确保AI创作的公开、透明与知情。
AI时代,社会心理学家库尔特·卢因(Kurt Lewin)提出的“把关人(Gatekeeper)”理论需要得到延伸。当AI 内容的风险已经从传播节点前移到生成乃至训练节点,AI内容必须做到“平台可溯源、监管可追责、用户可识别”:行业需要从结果治理转向全过程治理,建立多行业主体协同治理机制; 用户有权知晓自己消费的内容是否涉及AI创作,并决定是否接受AI生成内容。除了落实AI生成内容标识制度以外,也需要探索AI内容的推荐限制,例如保护尚未形成判断能力的未成年人免受AI内容的影响。AI带来的冲击,正在倒逼人们重新思考文化内容的本质价值,全球内容平台与行业机构纷纷制定AI应用规范,“以人为中心的人工智能(Human-Centered AI)”这一共识开始浮现。我们需要的不仅是规则与制度,更是一种新的价值观,一种AI时代的社会集体共识。腾讯集团副总裁、腾讯研究院院长司晓指出,AI内容时代,人应该成为技术的“掌舵者”。“掌舵者”不单指某一个平台或机构,而是包括站在每一个文化环节上的“人”:人类在生产、传播、消费等各个环节中的判断力、把关力、审美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变得更加重要。AI 内容的未来,不应是一次摧枯拉朽的技术海啸,而应是由人来掌舵的、人性与技术共同守护的平稳航程。这不仅关乎文化内容行业的命运,更关乎在 AI 重塑人类社会的历史关口,我们如何守住创作者的主体性,守住文化作为人类精神交流载体的核心价值。这一切的起点,将从每个人、每一次人机共创开始。唯有做好技术的“掌舵者”,才能共同推动AI向善,文化向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