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a16z：美国加密监管为何急需 CLARITY 法案

作者：a16z crypto 来源：X，@a16zcrypto 翻译：善欧巴，金色财经

加密货币早已不再是小众市场。稳定币的资金流转规模达数万亿美元，各大银行与支付企业都在搭建链上业务，但约束这类业务的联邦层面规则依旧不完善。

这正是《CLARITY 法案》（HR 3633）试图解决的问题。该法案将建立加密市场的联邦监管机制，明确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与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各自权责，对内幕主体实施信息披露要求与行为限制，将交易所及其他中介机构纳入传统金融成熟监管体系。倘若法案落地，将为区块链行业确立清晰的运行准则，终结多年监管不确定性 —— 这种不确定性既抑制行业创新，也让消费者持续承受权益受损的风险。

本文整理自 a16z 联合创始人、普通合伙人马克・安德森，以及 a16z crypto 创始人、管理合伙人克里斯・迪克森的最新对话。内容涵盖：加密行业为何当下就需要稳定明确的法规；CLARITY 如何保护消费者；监管模糊为何会纵容不良参与者；法案如何处理非法金融、隐私以及政府伦理相关议题。同时也分析：法案若未能通过会带来什么后果；美国科技领导地位面临怎样的风险；为何维持现状才是最大隐患。

加密行业为何现在亟需监管规则？

自比特币白皮书问世以来，加密行业已经走过漫长历程。最初只是爱好者把玩的技术，如今已经成长为基础设施成熟、机构采用度持续提升的产业。

技术已然演化成完整行业：稳定币的交易体量已经可以和 Visa 网络比肩，交易规模达数万亿美元。银行、资管机构、卡组织、金融科技公司等主流金融机构，都在基于稳定币、代币化股票、代币化存款以及其他数字资产开发产品。底层公链性能也大幅迭代，曾经一笔交易需要数美元手续费，如今主流链上交易可在 1 秒内确认，成本不足 1 美分。

出于多重现实因素，加密监管被拆分成两大板块：稳定币，以及其余加密市场。2025 年 7 月正式生效的《GENIUS 法案》搭建起稳定币的联邦监管框架，但稳定币运行所依赖的区块链网络与交易市场，仍然缺少一套完整联邦制度。这就相当于只监管手机设备，却让信号基站处于法律真空。

“我们不寻求政策红利，不要补贴，不搞贸易保护，也不想要特殊扶持。我们只希望拥有一套长期稳定的制度框架，让企业可以合规经营。很多角度来看，这本该是理所当然的事。”—— 马克・安德森

监管机构发布的指引文件可以填补部分规则空白，但无法替代正式立法。机构指引会随着部门负责人、政府换届发生变动。企业要布局 5‑10 年周期的长期投资，需要确定规则边界、明确监管归属，确认今天开发的产品未来依旧具备合法性。

CLARITY 法案，将为合规商业活动提供一套永久性制度框架。

CLARITY 法案如何保护消费者？

加密领域最基础的消费者保护痛点：加密交易所并未遵循适用于主流证券、商品交易所的完整联邦监管体系。

纽交所、纳斯达克都接受联邦机构监管；而加密交易所至今没有统一的全行业注册、监督、审计、信息披露、市场监控、客户资产保护制度。CLARITY 法案给出明确路径，数字资产可以从 SEC 监管移交至 CFTC 管辖。

完成联邦注册的加密交易所，必须接受审计与财务管控，妥善保管用户资产，遵守反欺诈、内幕交易相关法规，向监管机构报送运营数据。拒不满足上述标准的企业，将无法在美国合法开展业务。

这套要求能够规避重演 FTX 崩盘的土壤。FTX 被指控在关联主体之间随意划转资金，内控机制缺失，并没有实际持有其所宣称保管的用户资产。联邦监管无法做到完全杜绝欺诈，但会极大提高欺诈的隐藏难度，赋予监管机构权限，在风险演变为毁灭性灾难之前及时介入。

“行业必须要有监管框架，企业必须建立风险控制、合规体系以及审计机制。出台法案，就是为了避免灾难重演，防止再出现第二个 FTX。”—— 马克・安德森

同样逻辑也适用于各类稳定币产品。Terra‑Luna 当初对外宣称币值稳定，背后却没有美元或其他储备资产作为支撑。现行稳定币监管框架下，合规美元稳定币必须足额匹配储备资产，接受审计；CLARITY 法案会把同等严格的约束，拓展到加密市场其余板块。

监管模糊为何会纵容不法参与者，CLARITY 如何破解？

监管模糊会引发行业底线向下的恶性竞争。

美国本土合规企业需要投入大量资金聘请法务、搭建内控、完成审计、筛查制裁名单、落实用户保护，这些成本会拖慢产品迭代速度。而海外竞争对手可以规避全部合规成本，复制同类产品，手续费更低、迭代速度更快。

于是监管不确定性出现荒诞结果：守规矩的企业承担高昂代价，违规海外平台反而获得竞争优势。合规美国交易所背负全套法律成本，不合规的境外交易所却可以面向美国用户提供服务，这一现状并不合理。

“目前到底哪些机构受什么规则约束，界限极度模糊。我的体会是，监管一旦存在灰色地带，行业就会竞相降低底线…… 模糊的规则最终只会利好作恶者。”—— 克里斯・迪克森

CLARITY 法案将划定清晰监管边界：界定哪些主体属于中介机构、适用哪些法条、由哪家机构监管、拒不合规将承担何种后果。凡是保管用户资金、提供金融交易服务的机构，都要和支付服务商、金融科技公司一样，遵守反洗钱、制裁合规、美国财政部的监管要求。

清晰的规则利好愿意达标的企业；灰色地带只会养活钻空子的主体。

CLARITY 法案如何强化制裁执行效力？

隐私不等于隐匿犯罪。公链常被贴上匿名标签，但现实中绝大多数链上数据高度透明。

交易记录永久写在公开账本。钱包地址不会直接显示实名身份，但调查人员可以追踪资金流转轨迹，把链上行为关联到交易所账户、设备以及其他身份信息。交易完成数年之后记录依然留存，为执法部门提供交易发生当时无法获取的证据。

部分支付渠道不会留下公开痕迹，但区块链会留下完整线索。正因如此，部分国家安全官员形容加密交易创造 “未来追诉证据”：当下上链留存的记录，可以帮助执法人员后续锁定、起诉犯罪分子。

“加密中介机构，将被施加和其他金融市场完全一致的反洗钱与财政部监管条例。”—— 克里斯・迪克森

但可追溯性和用户隐私属于两码事。普通用户使用区块链，不需要把每一笔医疗付款、转账全部对外公开。传统金融体系早已达成共识：普通民众理应享有隐私，而持牌机构依旧要履行制裁、反洗钱合规义务。

互联网加密技术早期的争论可以作为参照。强加密曾被视作安全威胁，理由是犯罪分子可以加以利用，甚至曾经和军工技术一同纳入出口管制。但加密技术同时也促成安全银行服务、电商、保密通信的普及。

“加密技术会被坏人用来做坏事，就代表加密本身是坏事吗？还是说，加密是建立信任、推动商业运转，让守法海内外民众开展合作与交易的基础工具？”—— 马克・安德森

区块链隐私也适用同一套逻辑：隐私保护合法正常行为；刻意用来规避法律的隐匿行为，依旧会受到执法打击。

CLARITY 如何化解稳定币计息争议，同时允许银行继续发展链上业务？

银行业提出一项诉求：稳定币发行方与钱包服务商，不应允许用户余额获取利息，避免在银行体系之外再造一套银行存款账户。银行担忧，储户资金会从银行流出转向稳定币产品，压缩银行可用于放贷的资金来源。

CLARITY 法案就此作出约束：禁止稳定币余额，以及功能、经济效果等同于计息存款账户的产品向用户支付利息。

法案依旧保留交易奖励的空间。钱包服务商、零售商家，可以对使用稳定币消费的用户给予奖励，逻辑类似信用卡积分、商家会员体系。核心区分点：奖励来自用户交易行为；而不是单纯持有余额就能赚取利息。

这套折中方案很大程度回应银行诉求，同时没有一刀切禁止常规奖励活动，包括当下卡组织、支付 App、零售企业已经在运行的同类激励模式。

这场争论的大背景是，银行业本身已经在拥抱区块链技术。各大银行、资管、支付机构纷纷布局相关项目。高盛、富达、贝莱德、Stripe、富国银行、摩根大通等大型金融机构，都已经开发或投资区块链产品。

“区块链带给金融业最大价值之一，就是提供统一协作框架。大家可以共同迈向 21 世纪。它解决的不只是技术问题，更是行业协作难题。”—— 克里斯・迪克森

银行看到和加密行业相同的机遇：现有金融基础设施割裂，现代化改造阻力重重。区块链提供统一底层，机构得以削减多层中间环节，在共同基础设施完成资产结算，实现集体升级，而不是每家银行单独搭建一整套互联互通系统。

在 CLARITY 法案下，软件开发者何时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法案区分两种情形：明知故犯协助犯罪，和发布通用型软件。如果开发者专门开发面向犯罪活动的工具、向犯罪分子推广、直接协助非法行为，依旧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法案拒绝的是无限连带责任：开发者不应当为下游无法预见、无法管控的所有使用后果负责。开源代码可以被陌生人复制、修改、部署，应用场景完全超出原始开发者预料。如果要求开发者为全部下游行为担责，开源项目几乎无法开发，也拿不到融资。

“这套逻辑根本行不通，软件开发将难以为继。哪个开发者能够预判软件未来会被如何使用？不只软件行业可以类比，其他商品同理。假设我经营酒店，有罪犯入住并策划犯罪，难道酒店经营者就属于共谋？”—— 马克・安德森

该影响远不止加密行业。学术研究、初创企业、风险投资、开源 AI 模型全部建立在开源软件之上。合理的责任划分看主观意图与实际参与：明知情况下协助犯罪才追责；普通人恶意滥用中性工具，不应归罪开发者。

CLARITY 法案对证券法律作出哪些调整？

资产上链，不会直接把证券变成非证券。代币化股票本质依旧是股票，属于证券，继续接受 SEC 监管。企业不能简单把资产上链、改名叫代币，就绕开信息披露、注册、投资者保护义务。

“CLARITY 法案只是把这套原则写入成文法律，明确定义边界。市场主体清楚自身定位，不必非要打官司才搞懂规则。”—— 克里斯・迪克森

法案重点解决另一现实难题：如何监管会持续演进的区块链网络对应的数字资产。

简单介绍 CLARITY 基于风险的监管框架：一条新生区块链，初期通常存在中心化主体。创始人、公司或是小团体掌控网络，掌握非公开信息，作出能够影响代币价值的决策。该阶段资产归入 SEC 监管，适用证券类监管要求，包含信息披露、内幕主体限制、创始人与早期投资者锁定期。

伴随网络演进，控制权走向分布式。一旦满足去中心化的量化门槛，资产属性会更接近大宗商品，监管移交至 CFTC。

移交不等于脱离监管。商品监管依旧打击欺诈、市场操纵、逼仓以及各类恶性市场行为。监管机构切换，根源是资产本身属性已经发生改变。

法案还增设此前并未明确落地的约束：网络仍处于中心化阶段时，创始人、风投机构以及其他内部知情人，将面临更长锁定期与更严苛披露义务。目的是防止内部人士，在普通用户尚未获得对等信息、网络还没有实现充分去中心化之前，大量抛售代币套现。

如果 CLARITY 法案未能通过，会发生什么？

加密监管不会凭空消失。SEC、CFTC、财政部以及其他机构，会持续出台指引，在自身现有法定权限内出台监管要求。

但机构的解读口径，会伴随政府换届发生摇摆。企业耗费数年基于一套监管假设开展建设，大选或者部门负责人更迭之后，监管解读就可能大变。

这种不确定性同时伤害投资者与普通消费者。正式立法会明确监管机构权责，强制企业完成注册、信息披露、资产保护、遵守市场交易规则。缺少国会立法，这些责任就处于割裂、存在争议的状态。

“企业在不断变动的沙土之上搞建设，很难投入大量时间与资金做长期布局。”—— 克里斯・迪克森

行业已经熬过多年强执法监管与政策敌意。法案若失败，更大概率是相关企业把业务迁往海外。美国本土监管覆盖随之减弱；境外平台更难被美国监管机构约束，执法部门也难以管辖，也不会主动遵循美国的监管标准。

为何 CLARITY 法案延续美国科技领先的历史脉络？

一项技术一旦被发明，就不可能被彻底抹除。真正的问题在于：技术在哪里发展，哪些企业掌握主导，由哪套规则塑造行业走向。

一个多世纪以来，美国凭借成为重大技术的诞生地而获益。科技领先创造企业、就业、税收、技术人才，带来支撑国家战略的经济实力，同时获得国家安全层面优势。

“无论持何种政治立场，每一位美国公民，都应当希望美国继续成为全球科技领导者。”—— 马克・安德森

加密技术出现之前，加密算法出口管制的历史就是前车之鉴。当年美国限制高强度加密技术对外输出，海外竞争者并没有停止研发，而是在美国境外开发产品，抢占全球市场。后续管制放开，美国企业才重新参与建设安全互联网经济。

区块链面临一模一样的抉择：金融体系、技术标准、头部企业总会在某个地区成长。如果产业主要落地海外，美国将同时失去经济机遇与规则话语权。

CLARITY 法案，给合规企业一个在美国法律框架下建设业务的理由。由此保护消费者、便利执法、维护国家安全，保障下一代金融基础设施由美国主导制定标准。

还有哪些主体支持 CLARITY 法案？

CLARITY 获得跨党派议员、执法机构、金融机构、科技企业多方支持。

国会内部属于两党共同推动的立法，两党议员多年共同努力，希望建立数字资产市场联邦监管框架。美国规模最大执法组织 —— 警察兄弟会，公开背书法案，驳斥 “法案会削弱制裁、反洗钱执行力度” 的说法。

“全国最大执法组织警察兄弟会，已经公开表态支持 CLARITY 法案。”—— 克里斯・迪克森

金融行业支持同样广泛。高盛 CEO 大卫・所罗门公开支持法案，多家机构与金融科技公司已经在开发区块链产品。多方达成共识：美国必须拥有清晰、可落地的数字资产市场监管法规。

市场规则模糊的时候，消费者搞不清自己享有哪些保护；合规企业背负沉重合规成本，境外竞争者却可以规避义务。CLARITY 法案将用确定制度取代这种混沌现状。

对比对象不该是 CLARITY 和另一套备选法案，而是CLARITY VS 维持现状。为合规企业开辟清晰发展路径，法案将强化消费者保护、赋能执法部门，助力下一代金融科技在美国本土发展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