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币的尽头 是一个金融帝国

撰文：Ryan Weeks、Todd Gillespie、Annie Massa，彭博社

编译：Luffy，Foresight News

在萨尔瓦多首都圣萨尔瓦多一间灯光昏暗的酒店宴会厅里，亿万富翁、Tether Holdings SA 首席执行官 Paolo Ardoino 抛出了一系列悲观预测。身后的背景是风暴云图，他预言全球地缘政治混乱、货币体系终结与社会崩塌。Ardoino 称，Tether 正在为在这场即将到来的 「末日」 做好准备。

事实上，这家全球最流行稳定币背后的公司正处于高速扩张期。作为一种 「数字美元」，USDT 支撑着全球加密货币交易与资金流转。Tether 称，去年实现利润超过 100 亿美元，对于一家仅 300 人的公司而言，这是惊人的回报，并且 Tether 正迅速用现金在全球范围内投资入股各类企业。随着特朗普重返白宫，这家公司如今得以正式进入全球最富裕、最成熟的金融市场。

Ardoino 在 1 月于圣萨尔瓦多举办的一场会议期间接受彭博新闻采访时说：「Tether 几乎就像谷歌与黑石的结合体。我们拥有庞大的金融板块，能够创造真正积极的影响。」 Tether 已于去年将全球总部迁至这个中美洲首都城市。

如今，Ardoino 将美国置于扩张计划的核心，并得到了特朗普政府盟友的支持，其中包括商务部长、长期担任 Tether 银行合作伙伴的 Howard Lutnick，其家族企业也持有 Tether 股份。今年 1 月，Tether 面向美国市场推出了新稳定币，并加强了在华盛顿的游说力度。该公司还在全球范围内吸引投资者，试图将估值定在 5000 亿美元，这将使其跻身全球估值最高的私营企业之列。

这是一场令人惊叹的命运逆转。据彭博新闻报道，在拜登总统任期内，Tether 曾是联邦当局的调查目标。自 2021 年以来，其旗舰代币 USDT 及关联交易所 Bitfinex 已被禁止在纽约开展业务。

批评者称，USDT 在地下犯罪活动中的热度丝毫未减，而中东地区不断扩大的冲突再次让市场关注到它在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中的流行程度。尽管伊朗受到广泛金融制裁，USDT 仍是其繁荣加密经济的支柱。今年 1 月，研究公司 TRM Labs 的一份案例研究详细披露了伊朗革命卫队在 2023 至 2025 年间如何处理了约 10 亿美元加密货币交易，且 「绝大多数使用 USDT 完成」。

Tether 在一份声明中表示：「Tether 高度重视欺诈行为、消费者损害及 USDT 滥用问题，对非法活动保持零容忍政策。」 公司补充称，其与全球执法机构合作，并应当局要求冻结了约 40 亿美元 USDT。

其中近一半是应美国要求列入黑名单的，美国政府也公开承认了 Tether 的配合态度。通过暂停监管行动、赦免加密诈骗犯等举动，美国政府也释放出信号：加密行业面临的压力已大幅减轻。

与此同时，在 Tether 及其同行、以及财政部长 Scott Bessent 的推动下，美国国会议员加速立法以鼓励稳定币普及。Bessent 曾在听证会上表示，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需求将推高美国国债需求，进而降低美国借贷成本。据《纽约时报》报道，Tether 还计划在今年中期选举前支持一个新的政治支出团体，并可通过其新成立的美国子公司参与。一个自称为 「Tether America」 的实体已签约成为特朗普白宫宴会厅项目的捐赠方。

抛开末日预言与政治运作不谈，Tether 的交易与募资行为也引发了关于其商业模式基础细节的新疑问。公司并未完全披露其投资组合 —— 目前已包含 140 多项投资，并被视为业务战略的核心。据知情人士透露，在最近一轮融资中，Tether 在潜在投资者要求提高透明度后，提供了更多财务数据。

彭博社通过公开文件与声明，梳理出 Tether 不断扩张的投资组合中二十多家公司。许多集中在加密与支付行业；其他一些（包括 Tether 迄今规模最大的部分公开投资）则将业务触角延伸至大宗商品、媒体、人工智能、能源等行业。

据彭博周四报道，公司投资主管、其庞大投资组合的主要设计者 Richard Heathcote 即将把职权移交副手。Heathcote 曾是 Cantor Fitzgerald 旗下 BGC 集团的经纪人，在推动 Tether 与这家由卢特尼克家族执掌数十年的投行建立关系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

尽管多年来一直承诺进行全面审计，但 Tether 至今仍未发布。会计师事务所 BDO 会按季度对 USDT 的资产进行审计鉴证。上周，德勤对 Anchorage Digital Bank 出具的首份储备报告完成认证，该行负责发行 Tether 面向美国市场的新代币 USAT。

知情人士称，Tether 已向投资者表示，目标是在 2026 年底前完成全面审计。Ardoino 表示，公司正与四大会计师事务所洽谈：「我不会做出承诺，但这是极高优先级事项，目前进展非常顺利。」

他或许别无选择。民主党参议员 Jack Reed 上月专门点名 Tether，提议一项新法案，要求美元支持的外国稳定币发行方必须接受审计。乔治・华盛顿大学荣誉法学教授 Arthur Wilmarth 长期研究稳定币潜在系统性风险，他说：「我不确定任何人都清楚 Tether 的全部风险敞口。关键在于，其中大部分信息都不透明、被隐藏起来。」

Ardoino 在萨尔瓦多活动中站在聚光灯下时，其美国业务负责人 Bo Hines 则保持低调。活动结束后，这位 30 岁的前橄榄球运动员、前白宫加密顾问登上私人飞机，返回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市，他正在那里搭建 Tether 美国业务总部。

Hines 与前 PayPal 游说者 Jesse Spiro 一同负责在美国推广 Tether。其新代币 USAT 旨在维持 1 美元稳定价值，同时遵守 2025 年通过的一项法律，该法案要求美国发行的稳定币以短期国债为储备，并对营销与合规实施更严格监管。

在新兴市场，Tether 用户通常是为了获取美元，或以快速、低成本的方式在国内外转账。但在美国，稳定币更有可能在日常商业中普及，作为规避银行与信用卡带来的延迟与手续费的工具。支持者称这能为商家与用户节省成本，而怀疑者则担忧缺乏保障措施以及交易不可撤销的特性。

Tether 也将美国视为未来投资的沃土。在萨尔瓦多的主题演讲中，Ardoino 重点提及了其对热门视频平台 Rumble 的持股，称其为 「捍卫真相的现实案例」。公司计划整合其稳定币，为 Rumble 每月数百万用户提供支付便利。

「我们现在正在美国投资其他平台，」 Ardoino 说。他拒绝透露具体目标资产，但补充称目标是让美国数字平台月活跃用户再增加数百万，为 USAT 成为 「平台间支付系统」 奠定基础。

随着公司将业务转向美国，它显然在做双向对冲。在 Ardoino 对未来最极端的设想中，美元将失去主导地位 —— 但 Tether 凭借不断增长的版图、黄金与比特币持仓得以幸存。当然，另一种可能是：在可预见的未来，美元仍为全球储备货币，在这种情况下，Tether 在美国拥有强大业务与政治影响力将占据优势。

Tether 的命运已经与美国更现实地绑定在一起。公司已成为美国国债最大持有者之一。根据其最新披露，年末其 1930 亿美元储备中，63% 为美国国债。Tether 称自己是美国债务的第 17 大持有者，也是最大的非主权持有者，这一事实令部分政策制定者感到不安。

2025 年 7 月，在白宫举行的加密货币立法签署仪式上，Gemini 的 Winklevoss 兄弟、Coinbase 的 Brian Armstrong、Paolo Ardoino 与商务部长 Lutnick 交谈。

拜登政府时期前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网络安全与关键基础设施特别顾问 Carole House 表示：「据报道，Tether 持有超过 1000 亿美元美国国债，成为全球最大持有者之一，却没有我们对同等规模国内机构实施的直接监管。」

而国债收益为 Tether 近期的投资交易提供了资金。据一位知情人士透露，潜在投资者曾向公司询问利率走低的影响。该人士补充称，Tether 认为，美联储每降息 25 个基点，就需要额外发行 100 亿美元代币才能维持利润不变。

与此同时，美国市场涌现出大量竞争对手，近几个月 USDT 及其他稳定币的整体需求趋于平缓，与更广泛加密市场的下跌同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2025 年曾警告称，稳定币挤兑可能引发国债市场抛售。

尽管如此，Tether 雄厚的资金实力仍受到卢特尼克家族旗下 Cantor Fitzgerald 之外新银行合作伙伴的欢迎。摩根士丹利、巴西 BTG Pactual、第一阿布扎比银行均为其融资提供咨询服务，据知情人士透露。这些银行拒绝置评。

更多迹象显示，公司正在寻求传统意义上的合法性标志。Ardoino 去年任命了新的首席财务官 Simon McWilliams。他还聘请了 Ben Habbel 担任首席商务官，以规范公司内部组织架构；Habbel 是一名豪华地产投资者，近期收购了伦敦肖尔迪奇区的 Nobu 酒店。汇丰控股资深贵金属交易员也已加入，帮助管理其不断增长的黄金储备。去年，Tether 购入 70 吨黄金，超过几乎所有央行的公开购买量。

凭借相对精简的员工规模，Tether 可能是全球人均盈利能力最强的公司。Ardoino 也乐于宣扬其精简架构与 99% 的利润率。即便如此，他也默认需要扩充人手：过去 18 个月员工规模增加三倍，并仍在持续招聘。其全球最接近的竞争对手 Circle Internet Group 在 2024 年 6 月拥有约 880 名员工，当时其稳定币 USDC 流通量仅为 320 亿美元。

Ardoino 称，合规是 Tether 最大的部门，拥有近 50 人，负责监控交易，并应要求与执法机构协调。即便如此，该团队规模仍远小于银行乃至部分加密竞争对手的合规团队。

在核心业务之上，Tether 领导层以封闭著称。Ardoino 与首席运营官 Claudia Lagorio 是夫妻关系，多名高管在 Tether 及其关联公司 Bitfinex 身兼数职。

Paolo Ardoino 于一月份在圣萨尔瓦多举行的 Plan B Forum 比特币大会上

即便在寻求新资金之际，Ardoino 也对让更多外部人士深度介入 Tether 保持警惕。对于未来是否上市的问题，他一想到要每季度向投资者汇报就感到不悦。「我不想每三个月就花时间去优化利润，」他说，「我想优化的是公司对社会的影响。」

与许多早期科技公司不同，据了解 Tether 薪酬结构的人士透露，大部分员工并未获得股票期权。即便 Tether 以创纪录的私营公司估值完成融资，他们也无法从中获益。其融资进程比最初预期推迟了数月，但 Ardoino 表示并不着急。凭借庞大的利润规模，公司并不需要这笔资金，完全可以坚持到目标估值。

投资者是否认同 Ardoino 对 Tether 及人类未来的判断，仍有待观察。但 Tether 不断扩张的投资组合、美国国债与黄金储备，以及影响美国政治的意图，已让人们无法再将其视为加密小众产物。

乔治・华盛顿大学教授 Wilmarth 说，「几年前，加密货币与传统金融之间没有关联，这或许不是问题。但现在情况已完全不同，两者的紧密程度前所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