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亿美元的比特币被“凭空”取走 比特币真不安全了吗？

文：向明

9月6日，一笔约3.2亿美元的异常提款，把Liquid Network推上了风口浪尖。

当天，约4,000枚BTC从Liquid Federation Wallet被转出，相当于事发前约4,200枚BTC储备的95%左右。Liquid随后暂停网络交易，多家平台暂停L-BTC充提。

随后事件出现转折。攻击者自称“白帽”，通过比特币交易中的OP_RETURN字段与Blockstream沟通，并表示在漏洞修复后返还资金。

到9月9日，Chainalysis披露的最新进展显示，约85%的BTC已经返还，Blockstream也已经部署更新软件修复漏洞，仍有约4700万美元资金尚未归还。

从“私钥失窃”到“凭空造出了L-BTC”

事件刚发生时，最容易出现的一种判断是Federation Wallet的私钥或者SideSwap所使用的PAK遭到泄露。毕竟，对于绝大多数加密资产盗窃事件而言，如果数亿美元资产从钱包中被转走，“密钥被攻破”往往是最直观的解释。

但技术复盘基本排除了这一方向。

Chainalysis 9月9日确认，问题来自Liquid的交易验证软件漏洞。攻击者并没有获得Federation Wallet的控制密钥，而是利用验证环节的缺陷，制造出了本来不应该存在的、没有真实BTC作为抵押的L-BTC，然后通过正常的peg-out流程，将这些“虚假L-BTC”兑换成Federation Wallet里的真实BTC。

理解这一步，需要先理解Liquid的正常运行方式。

Liquid由Blockstream开发，是一条独立运行于Bitcoin之外的联邦制侧链。用户把1枚BTC锁定在Bitcoin主网上的Federation多签钱包后，可以在Liquid上获得1枚L-BTC；需要退出时，则销毁L-BTC，再由Federation向用户释放相应BTC。这就是所谓的two-way peg。按照Liquid官方设计，任何时候流通中的L-BTC都应该拥有等量BTC作为支撑。

因此，这套体系实际上有两本必须始终对应的“账”：Bitcoin主网上的BTC储备，以及Liquid网络内部发行的L-BTC。

这次攻击没有直接动第一本账，而是先把第二本账做错了。

Liquid使用Confidential Transactions隐藏交易金额，因此节点需要通过range proof（范围证明）等密码学证明确认一笔交易没有凭空创造资产。为了降低重复验证带来的计算负担，Liquid的软件会缓存已经成功验证过的结果。但Chainalysis披露，缓存识别机制存在缺陷：新的无效数据在特定条件下可能被误认为此前已经验证过的数据，从而跳过重新验证。攻击者正是利用这个漏洞，让部分节点接受了本来无效的交易，最终创造出没有BTC储备对应的L-BTC。

CertiK对事故的技术分析也指向相同方向：问题位于Elements代码库中对Confidential Transactions进行验证的rangeproof缓存机制，攻击者先构造交易“预热”缓存，再提交恶意交易，从而让验证软件错误接受未经授权增发的L-BTC。

从这一刻开始，后面的peg-out反而可能完全是“正常”的。

对于SideSwap以及Liquid Federation而言，它们看到的是一笔已经通过Liquid共识验证、可以正常流通的L-BTC。按照既定规则，L-BTC被销毁后，Federation就应该释放真实BTC。

因此真正发生的并不是攻击者“绕过签名偷走了BTC”，而更像是银行后台系统错误地给某个账户增加了4,000万元余额，随后柜台按照正常流程允许用户把这4,000万元取走。

 Liquid出了问题，为什么BTC真的被拿走了？

也正因为如此，围绕此次事件出现了两种看似矛盾的判断。

一种观点认为，这与Bitcoin安全无关。Liquid有自己的节点、共识机制、软件代码以及Federation，它本来就是一条独立侧链。Bitcoin主网没有发生51%攻击，没有出现共识失效，也没有凭空增发BTC。从这个意义上说，把事件称作“比特币网络被黑”显然并不准确。

另一种担忧也并非完全没有依据：即使漏洞不在Bitcoin，最终损失的毕竟是真实BTC。而且这些BTC原本正是因为用户相信“1 L-BTC=1 BTC”，才被锁进Federation Wallet。

这实际上触及了所有wrapped asset和跨链资产共有的一个问题：底层资产安全，并不等于它在其他网络中的映射资产同样安全。

Liquid官方技术文档本身就明确指出，侧链拥有与Bitcoin不同的规则、性能要求和安全机制，这些额外功能同时意味着新的security trade-offs。

Liquid不是依靠Bitcoin的PoW矿工产生区块，而是采用Strong Federation模式，由一组functionaries负责区块签名和BTC托管；peg-out则由Federation验证L-BTC销毁后再释放Bitcoin主网上的BTC。

因此，当BTC进入Liquid之后，用户实际上增加了一层新的安全假设：除了相信Bitcoin本身，还要相信Liquid的共识实现、交易验证代码、Federation运行机制、peg-in/peg-out规则以及软件升级流程。

此次事故击穿的，正是其中的软件验证层。

过去讨论跨链和封装资产安全时，市场往往首先关注“储备是不是真的存在”和“私钥由谁控制”。这次Liquid事件提醒市场，第三个问题同样重要：系统用什么规则证明一枚映射资产有资格被铸造、流通和赎回？

只要这个会计和验证逻辑可以被破坏，即使储备真实存在、私钥一枚都没有泄露，底层资产仍然可能被合法流程“错误支付”出去。

所以，比特币网络真的不安全吗？

如果这里所说的“比特币网络”指Bitcoin主网，答案相对明确：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此次事件破坏了Bitcoin的共识安全。

没有新的BTC被凭空制造，没有Bitcoin区块被篡改，也没有Bitcoin的签名算法或PoW机制遭到攻破。Chainalysis在复盘中也特别强调，构建在Bitcoin之上的金融层可能引入新的漏洞，即便Bitcoin本身仍保持安全；此次问题出现在Liquid铸造和赎回L-BTC的机制，而不是Bitcoin协议。

但如果问题变成“存在Bitcoin主网里的BTC是不是绝对不会因为外围系统漏洞而损失”，答案显然也是否定的。

Bitcoin能够保证的是它自身账本按照既定共识规则运行，却无法替交易所、托管机构、跨链桥、侧链或者wrapped asset保证安全。一旦BTC离开个人控制的钱包，被锁入某个托管地址或者协议储备，它的最终安全性就变成了多层系统共同作用的结果。

这也是Liquid事件真正应该留下的结论。

随着Bitcoin Fi、RWA、跨链资产和各种tokenized asset继续发展，未来越来越多资产会采取类似结构：底层是真实资产，上层则是链上的凭证或者映射。市场过去习惯问“储备率是不是100%”，未来可能还需要追问一句：是谁在决定这张凭证是真的，以及这个判断过程是否可能出错？

从这个角度看，Liquid事件不是对Bitcoin共识安全的一次否定，反而揭示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区块链底层越安全，风险就越可能向它之上的金融基础设施迁移。

而资产一旦被包装、跨链和代币化，所谓“1:1抵押”也从来不只是一个储备问题。它同时是一套软件、会计与验证规则。只要其中任何一层失效，账面上的1:1，就可能在几分钟内变成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