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琳杰巴沃 来源:Stablehunter
上一篇,我们谈了货币的前世今生,算是远远看个大概。这一篇继续讲钱的故事,尽量挑些大家或许没听过的。
钱这个东西,来路很杂。
它当过牲口,做过首饰,参加过婚礼,也处理过命案。后来混进神庙和粮仓,学会记账;披上金银的外衣以后,又嫌身体太沉,想办法变成纸。等人类终于习惯把纸叫作财富,它连纸也不要了,又变成账户里的一串数字。
今天,你为这串数字早出晚归,它本人却连个形状都没有。
如果给钱写一份履历,很难说它是靠某一次伟大发明横空出世的。它更像一个特别会钻营的小角色:先在某个角落解决一点麻烦,让人喜欢,再悄悄扩大业务范围。等大家反应过来,日子已经离不开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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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通常听到的货币起源故事,是一场不太顺利的赶集:
你有羊,想换鞋;做鞋的人不想要羊,想要粮;种粮的人又偏偏缺一把斧头。大家绕了半天,觉得这样做生意,迟早要把人绕老。
于是找一样人人都肯接受的东西,当作交换中介。货币就此诞生。
这个故事很适合上课,但货币的实际身世,远比课堂热闹。
格林·戴维斯在《货币史》中提醒读者,把早期货币全部归结为“物物交换不方便”,会漏掉相当多的生活。赔偿、婚姻、祭祀、贡赋和身份展示,都曾参与塑造人们对财富的认识。
假如两个家族发生冲突,赔多少才肯罢休?
给首领、神庙和统治者缴纳什么,才能算尽了义务?
这些事情都需要某种公认的尺度。它未必首先出现在集市上,也可能先出现在一场纠纷的收尾处。
牛羊便很适合进入这类安排。能养,能用,能生,大家看得懂。
早期财富有时候甚至自带收益:你把牛养在圈里,过些日子,里面可能真的多出一头。
当然,活体货币也有麻烦。
它会饿,会病,会跑,还会死。你拿着财富去还债,走到半路,财富突然不走了,趴下开始反刍。
至于找零,更是个技术问题。
因此,钱从很早就有了一个愿望:最好值钱,还不用天天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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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壳的职业转型,比牛羊轻巧得多。
它漂亮,耐保存,容易携带。有些地方不产这种贝壳,获得它需要远行或交换,稀缺性便有了来源。
贝壳既可以挂在身上表示身份,也可以交到别人手里表示价值。装饰、身份与支付功能,在不同地区可能长期并存。
汉字里,“财”“货”“贵”“贱”,以及繁体的“買”“賣”,都能看见“贝”的身影。祖先留下的字,像一套没有删干净的交易记录。
但贝壳也让人类很早就碰到了一个货币难题:在本地难得的东西,到了别人的产地,未必有那么难得。
如果有人掌握更便宜的获取办法,又能把它大量运进来,原来的稀缺性就会受到冲击。
你攒了半辈子的财富,对方可能刚捞完一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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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习惯想象:先有金属硬币,大家拿着买东西;交易越来越多,才有银行,银行再发展出转账。
可历史不太按这个顺序办事:
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神庙、宫廷和商人,早已处理粮食、金属、借贷与债务记录。铸币尚未广泛出现,记账和信用安排已经在工作。仅仅是记账这件事,就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四千纪末。
我们容易以为,文字应当诞生于某位诗人无法压抑的爱情。结果考古学家挖出来一看,经常是粮食、牲畜、数量,以及谁欠谁。
祖先对浪漫的要求可以暂时放低,对账目的要求不行。公元前四千纪末,美索不达米亚最早一批文字记录中,就有许多这样的账目。诗可以以后再写,粮食发出去多少,今天得记清楚。
钱也在这里发现了一项惊人的本领:不必每次都移动实物,也能完成一笔支付。
到了托勒密时期的埃及,粮仓、银行与账目划转,已经形成了复杂的支付安排。粮食可以留在仓里,通过记录调整归属或结清义务,不用每次交易都重新装袋、抬走、倒出来,再称一遍。
几十年前刚出国时,我第一次听说GIRO划账,觉得这办法很新鲜。至于不搬实物、靠账目转移价值的做法,竟然有这么长的历史,我也是这几年才知道。

托勒密时期的埃及:粮仓与账目划转(历史情境想象图)
粮食继续待着,账房先生动笔。
这比让牲口赶集安静多了。
黄金和白银后来占据了货币史的重要位置,并不奇怪。
不容易腐坏,可以分割,价值相对集中,也有装饰和其他用途。比起赶着一群牛上路,带一袋金属,至少不必沿途找草。
可交易仍然麻烦。
拿出来要称重,还要看成色。你说:“这块金子很好。”对方说:“我认识你吗?”
铸币给出了一个解决办法:由发行者在金属上打下标记,使人们更容易识别重量、成色与来源。吕底亚和爱奥尼亚地区的早期铸币,就是这段历史的重要角色。
但国王看着手里的铸币权,也慢慢发现:做认证,好像还能顺便做一点别的。
比如,原来一枚硬币含多少贵金属,现在能不能少放一点?
脸上的头像保持庄严,里面的成色稍作调整。
同样一批金属,铸出更多硬币。支出能力先增加了,后果留给市场慢慢体会。
于是,检验成色的人、兑换商、称钱的秤,又忙了起来。
人们原本请权威替自己省掉检查的麻烦,后来发现,权威有时候也需要检查。
钱穿上了制服,仍然得防着有人改布料。
从金属换到纸,听起来只是给钱减个肥,实际折腾了上千年。宋朝人试,元朝人试,明朝人也试,办法越想越多,乱子也没少出。后来轮到英国人、美国人接着琢磨,依然是边用边补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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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金属终究有一个缺点:无论盖谁的头像,重量基本还得自己背。
宋代四川使用铁钱,这个问题尤其明显。交易金额稍微大一点,结账就有了体力劳动的气氛。
商人辛苦把货卖掉,换回来一堆需要搬运的钱,多少有点刚在码头做完苦力,又进健身房撸铁的味道。
交子等纸质凭证,便在这样的商业环境里发展起来了。
把钱存放,带凭证交易。沉重的铁钱留在原处,轻薄的纸替它出门。
起初,人们接受纸,是因为纸背后有可以信赖的安排。
原来拿到铁钱,还能看看重量和成色;现在接过纸,要相信将来有人愿意履行承诺。
纸没有把金属的重量带过来,却把发行人的信用带上了。
北宋初年,四川已经出现私人发行的交子。后来发生兑付纠纷,官府关闭私人交子铺,转为官办,天圣元年(1023年)设立交子务。纸上的承诺,换了主人。
读到这里还是觉得有意思:一千年前,四川商人已经在发行可兑付、可流通的纸质信用凭证。后来官府接管发行,交子才进一步成为官方纸币。
官交子起初也有发行额度和兑现准备。可是财政要花钱,战争要花钱,多印一点实在太方便。《宋朝事实》卷十五先记寇瑊要求“令收闭交子铺”,随后记薛田等提出“废私交子,官中置造”,再记天圣元年下诏、二年开始发行。到了皇祐年间,已有官员批评:为秦州刷印交子,却没有备下相应的现钱。
私人多发了,官府可以管。官府自己多发了,又找谁呢?
这让我想起饭局上的一个段子:以前钱收不上来,大家都找X哥(龅牙X)帮忙收账。现在X哥也欠钱了,我们找谁去向X哥收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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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可·波罗笔下,元朝的纸币制度给他留下了强烈印象。
桑树皮等材料制成的纸,经过印制、签署和盖印,便能进入支付。大汗可以用这样的钞票购买贵重物品,制度要求人们接受它。
对于还习惯金银的旁观者,这确实像炼金术。
欧洲炼金术士折腾半天,想把贱金属变成黄金。大汗的路线更省事:把某种东西变成能够买走黄金的钱。
步骤明显少了。

忽必烈与元朝纸钞(历史情境想象图)
但这种本领不能只靠买一套设备复制。
1294年,波斯伊儿汗国尝试推行纸钞,引发抵制与商业混乱,很快撤销。
只把“不许拒收”这部分搬过去,市场未必就愿意配合。
商人可以不公开争论,他们选择把门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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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发行大明宝钞,钞面上的制度威严相当充分,面额也印得明明白白。
可面额是一回事,能买多少东西,又是另一回事。
宝钞长期面临发行、回收与信用支撑失衡的问题,购买力严重下降。纸上的数字还站得很直,市场上的价格已经不怎么给它面子。
据戴维斯转引的一项旧有记载,到1448年,面值一千文的宝钞在市场上可能只值约三文。虽然这个具体数字的史料来源仍需进一步追溯,但宝钞在十五世纪前期已经严重贬值,基本没有争议。
到了十五世纪中叶,宝钞已在很大程度上退出民间流通。银两和铜钱重新挑起了日常交易的担子。兜了一圈,秤又得拿出来,钱串子也得重新拎起来。
钱这次变轻,轻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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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币的另一条成长路线,出现在欧洲的银行业务中。
十七世纪伦敦的金匠替人保管金银,开出收据。客户发现,直接把可信的收据转交给别人,比提金、交金、再存金方便。
其中一部分收据可以转让,逐渐具有了支付功能。

十七世纪伦敦:金匠收据与信用(历史情境想象图)
接下来,有人来借钱。
更进一步,金匠还会基于贷款签发新的支付承诺,或者在账上形成借款人可以使用的余额。
借款人拿去花,别人愿意接,交易便完成了。
这两件事要分开看:保管收据对应已经存入的金银,贷款形成的支付承诺则来自金匠新增的债权。
后一种可以流通的银行债务,能够伴随贷款而产生。
金库里未必增加相同数量的黄金,银行却同时有了贷款债权和对外的支付承诺。借款人的未来偿还能力,被加工成今天可以使用的信用。
以前增加金属货币,要找矿。
现在增加银行信用,要找借款人。
找矿得往地下挖,找借款人可以坐在办公室里谈。后者看上去文明许多,挖出来的坑却未必更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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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南北战争期间,财政支出猛增,金银兑付中止。1862年起,联邦政府发行绿钞(Greenbacks),并赋予法偿资格,对关税和国债利息等另有安排。
它们并非拿来就能即时兑金的纸币,却能够用于大量支付。
隔了许多世纪,这个故事在美国重演:不能随时换回贵金属,也可以先花起来。
当然,黄金市场继续给它估价。
随着战争、财政与市场信心变化,绿钞相对黄金的价格波动,曾经大幅折价。财政当局把火气撒向黄金投机者,1864年一度限制黄金交易,未能稳定局面,很快撤回。
这个场面很像一个人发现自己体重不对,先把秤列为重点整治对象。
不过,绿钞没有就此一路跌进废纸堆。
战后围绕恢复兑金,展开了漫长争论。欠债者、工业利益、债权人和不同政治阵营,各自希望钱朝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最后,财政准备与制度承诺逐渐取得信任,1879年恢复按法定平价兑金。
到了真能兑换时,却没有出现人们想象中那样全面扑向黄金的场面。既然随时能换,我又何必现在扛回去呢?
纸与金之间的差距缩小了,拿着纸就不再那么难受。
钱又学会了一招:只要退路可信,许多人反而不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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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币与黄金吵得热闹,金银彼此之间也没消停。把时间往前拨一点。1792年,美国规定金银法定比价为十五比一,而当时的市场行情,大约是十五点五比一。
问题是,市场不会因为法律已经写好,就承诺永远照着走。法定比价和市场比价一旦偏离,机会就出现了。
算一笔简化的账:按法定比价,十五份白银与一份黄金算作同样多的钱;可到了金属市场,一份黄金能换到约十五点五份白银。付账时该掏哪个,聪明人不用官府教。
他们把银币花出去,把金币留下来,熔化,或者送往黄金卖得更贵的地方。官府把价格定得很认真,人家把差价也算得很认真。
被人为低估的黄金退出日常流通,白银留下来干活。
到了1834年,美国又把比价调到接近十六比一。形势变了,原来吃亏的角色换了位置,白银也开始寻找自己的去处。
“劣币驱逐良币”听起来像流氓打赢君子,实际更接近:两件市场价值不同的东西,被要求按固定的名义关系支付,人们自然先花掉被高估的,把被低估的藏起来或送走。
好钱没有被打傻,它只是辞职了。
到了十九世纪后期,美国围绕白银铸造的争论,更直接变成政治斗争。1873年的铸币立法取消了标准银元的自由铸造渠道,后来被反对者骂作“1873年罪恶”。
西部银矿主不高兴,债务沉重的农民也有理由支持增加银币供应。他们希望货币宽松些,物价别再压得那么低,债务别显得那么重。
债权人则有另一种心情:借出去时尺度好好的,收回来之前,你们怎么突然热衷于修改尺子?
1896年,布莱恩发表“黄金十字架”演说,把争论推到了政治舞台中央。

十九世纪美国的金银之争(历史情境想象图)
钱本人没有意见。意见都长在资产负债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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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今天,许多人绝大部分的钱,都没有钞票的样子。
工资到账,是数字多了。
买东西,是数字减了。
申请贷款通过,银行一边记录一项贷款资产,一边形成相应存款。你可以拿这笔存款支付,银行则必须处理随后的结算、资金与风险要求。
钱就这样进入生活。贷款还回去,相应的存款货币也会随之减少。
这套创造能力受资本、流动性、信用风险、监管和借款需求约束,绝不是银行想敲多少个零,就能永远敲下去。
至少在日常支付时,我们越来越少关心钱的身体了。
曾经,你得牵着财富走。
后来,你把财富装进口袋。
现在,你只要向某套系统证明,有权支配那个余额。
大家总希望钱足够多,轮到自己持有时,又希望它足够可靠。借钱的人嫌钱太紧,存钱的人嫌钱太松。同一个人买房时盼着利率低,退休后又可能抱怨存款利息少。
回头看,钱这一路的“猥琐发育”,很少摆出要改造世界的架势。它来找你,理由通常都很小:粮食别搬了,记个账就行;金子别提了,这张收据也能花;手头没钱也不打紧,把借条签了,今天先买。每次替人省一点事,也顺便给自己添一点本事。
于是,粮仓、金库、商店、国库,都有了它的座位。等它把你的工资、房贷和下个月的计划也串在一起,身体倒省得差不多了。业务越做越大,自己越藏越深,最后只剩手机里一串数字。
当年,得赶着牛羊出去结账。如今不用赶了,闹钟一响,我们自己就出门了。
下一篇我们讲银行是如何野蛮生长的。
1. 格林·戴维斯《货币史》(A History of Money)。早期货币的社会用途、古代账目支付、纸币与金属货币发展的通史线索。出版社页面2. 李攸《宋朝事实》卷十五
私人交子改为官办的奏议、天圣年间的发行安排,以及皇祐年间对缺乏现钱准备而刷印交子的批评。原文链接
3. Encyclopaedia Iranica,“ČĀV”。1294年伊儿汗国纸钞试验的背景与失败。专条链接4. 美国国会研究处,Brief History of the Gold Sta
ndard in the United States,R41887。金银法定比价、绿钞与1879年恢复兑金的历史脉络。原文链接
5. 英格兰银行,Money Creation in the Modern Economy(2014)。现代银行贷款如何形成存款、偿还如何减少存款,以及资本、资金、风险与货币政策的约束。原文链接6. 中国国家博物馆“大明通行宝钞”藏品说明
宝钞藏品的形制、面额与票面文字。藏品页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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