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是马年,这一年中国互联网用户数首次突破5900万,韩日世界杯国足第一次打进决赛圈,张艺谋在那一年拍了《英雄》,开启了中国电影大片商业化的大幕;23岁的周杰伦,发布了第三张专辑《八度空间》;QQ的注册用户刚刚破亿,腾讯还没上市,营收只有盛大的零头,而盛大代理的《热血传奇》同时在线人数冲到65万。

一年前,一个叫陈天桥的28岁年轻人,把身上仅剩的30万美元押在了一款韩国游戏上。
游戏叫《The Legend of Mir 2》,韩国亚拓士开发,在当时并不出彩,被很多人不看好。陈天桥从中华网脱身时带出来的这笔钱,几乎是他全部的身家。他赌的是一件事:中国网吧里那些无处可去的年轻人,会愿意为一种赤裸裸的厮杀付钱。
这种赤裸裸的杀戮抢装备之所以能完美嵌入当年的中国,是因为它恰好接住了大下岗浪潮之后社会上暗藏的戾气。许多地方的城市气质还带着江湖草莽的底色,而《传奇》给了这股戾气一个合法的出口:在游戏里,杀人越货的代价只是一次掉装备,而不是坐牢或偿命。
问题在于,屏幕内外的那层膜,远比人们想象的要薄。

也是这一年,一段十几兆大小的源代码从意大利服务器流出——韩国游戏公司Actoz的欧洲版《传奇》服务端。一套源码在黑市上卖数千到两万块钱。没有人想到,这串代码将在此后二十年间,牵出一连串网吧命案、黑客垄断团伙、跨境赌诈帝国,最终收束为加密通讯群里一笔匿名的杀人订单。
2004年10月10日夜里,上海一家网吧的通宵场,邱诚伟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系统提示闪过去——他和同网吧的朱某组队刷了三周的BOSS,终于爆出一把屠龙刀。整个服务器十万玩家,屠龙刀一共只有两把,线下黑市开价七千块,抵得上普通工薪族三个月工资。
按网吧里不成文的规矩,这把刀两人共有。没过几天,朱某借走账号,转头把刀卖了,钱揣进自己兜里,死活不肯分。邱诚伟找过派出所,民警说网络虚拟财产没法界定,不在法律保护范围内,劝他私下协商。协商了三次,朱某一分钱不吐。
邱诚伟揣了把匕首上门,争执中一刀刺中朱某左胸。人没救回来。

2005年6月,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邱诚伟死缓。这是全国第一起因网络虚拟财产纠纷引发的故意杀人案。
就在邱诚伟案发的第二天——真的只隔了一天——湖北仙桃也出了事。
2004年10月11日晚九点,楚天金报两名记者采访完国际体操节,到惠通网吧传稿子。刚坐下没两分钟,门外冲进来一群年轻人,吵着吵着就动了手。起因是传奇私服里的攻城战,守城方的马云杰在公屏骂了一句:「要搞就搞真人PK。」攻城方的邵爱强真就揣了弹簧刀过来。
记者眼睁睁看着邵爱强连捅付荣华数刀,举着带血的刀喊:「谁都别动,谁动我就捅谁。」他们把伤者抬上车送医,两天后接到消息,23岁的付荣华抢救无效死亡。
2005年7月12日宣判:邵爱强死刑,马云杰无期,崔文三年。

这样的案子在那两年遍地都是。
2005年1月14日凌晨,重庆江北「天使」网吧,19岁的阮琦玩《传奇3》和人吵了架,回家取了折叠刀,追出去两公里,在「远月亮」网吧门口连刺对方胸背数刀。家属索赔三十七万。
同一年的武汉,玩家余某在游戏里屡次被网名「我是谁」的李某击杀,顺着服务器IP查到对方在汉口一家网吧,纠集了十多个人找上门。混战里陈某持刀刺中李某臀部两刀,失血性休克死亡。十一名涉案人员里五人被判三到十五年有期徒刑,赔偿家属二十一万余元。
5月4日夜,辽宁鞍山灵山的一家网吧,十九个年轻人拎着大片刀、枪刺和砖头冲进来,张嘴就喊:「谁叫『见人就杀』,站出来!」起因是一把叫「反天剑」的虚拟装备,现实里值六百块,对方只肯出二十六块古玉兑换,折算下来不到两百块。谈判破裂,砍刀就上了。五人受伤,三人重伤,其中一人被枪刺贯穿了肺。

这些散落在全国各地网吧里的血案,有一个共同结构:虚拟物品或虚拟胜负引发的纠纷,足以让一群人跨越屏幕,用刀和砖头来「结算」。从来没有哪款游戏到过这种地步。传奇做到了。
陈天桥在 2004 年之后开始失眠,他在飞机上突发胸痛。2009 年,同样的症状再次袭来,他被确诊为惊恐症。那种在人生和事业最高峰时被叫停的感觉,让他被迫停下来思考,人到底在干什么。然后他转身走了。去研究大脑,捐钱给加州理工,追问人生不过就是一道白光之后还剩下什么。
但《传奇》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停下来。那套杀人夺宝的规则自诞生之日起,就以一种他未曾预见的方式,越过了游戏的边界。而底层玩家在网吧里挥拳相向的时候,这条灰色产业链的上游,已经诞生了另一种更隐蔽、更规模化的暴力——流量暴力。
2002年源码泄露之后,传奇私服在全国遍地开花。高峰期同时运行的私服近千个,年产值超过二十亿,算上支付链条超过四十亿。开私服的GM要拉玩家,就得去广告发布站买位置;玩家找新服,也只认那几个头部发布站。谁控制了发布站,谁就捏住了整条产业链的咽喉。

最先把这个逻辑玩到极致的是「骑士攻击小组」。
2007年3月,江苏海门人蔡文组建了「黑夜攻击小组」,靠DDoS流量攻击私服广告发布站吃饭。手法很简单:先把网站打瘫,再派人联系站长,说只要把独家广告代理权交出来就停手。拿到代理权之后,把原本八十块一条的广告位压到四十块,吃中间差价。技术攻击不管用的时候,就买通服务器托管商直接物理拔网线。
2008年底,蔡文因侵犯著作权被湖北仙桃警方上网追逃,跑到重庆和胡小伟会合,队伍改名「骑士攻击小组」。

胡小伟是重庆大学计算机系硕士,1982年出生于江苏宿迁宿城区罗圩乡古路村,父母都在家务农,差一点成为又一个刘强东。
胡小伟从宿迁中学高中毕业后没考上理想的大学,便在宿迁市宿豫区大兴中学复读一年后,于2000年考入重庆大学计算机专业本硕连读。
胡小伟是计算机天才,痴迷网游,被称为“天才玩家”“超级黑客”。
2006年胡小伟大学毕业后,去IT公司打工,月薪只有2000元。
胡小伟心高气傲,认为自己的价值远不止2000元。
他把黑产生意做了标准化——控制了haosf、zhaosf、SF123等十三家最大的私服广告发布站代理权,自己又开了四个发布站,日进出账数十万元。百度搜「传奇私服」,前二十条结果全是他们的页面。买了宾利、玛莎拉蒂、保时捷卡宴,在重庆财富中心拿下一千三百平米写字楼,在渝北买了五百多平米的别墅。
2009年5月19日晚上九点五十分,一件更大的事情发生了。江苏、安徽、广西、海南、甘肃、浙江六个省区的互联网集体断网或访问极慢,直到次日凌晨一点二十分才恢复。事后调查,原因是有人攻击了三个私服广告网站的域名解析服务器,波及了主干网。嫌犯后来供述,他们没想搞出这么大动静,就是想打三个小网站。
六省断网。因为一个游戏私服的广告位。
2010年9月6日,公安部网安局将此案列为挂牌督办案件,交重庆网监总队侦办。2011年7月24日收网,扣押七台豪车、冻结写字楼和别墅,合计扣押冻结五千余万元,涉案总额七千万元。财新的说法是「近一亿」。

十九名成员全部落网。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比六省断网更值得记住:2012年宣判,十九人——全部缓刑。缴了几百万到一千多万的罚金,一天牢没坐。
这十九个人里,有一个没被抓到的,就是胡小伟。他跑了。

四年后,还是这批人,搞出了涉案近六十亿的「重庆小闲」案——靠「侠客登录器」流量劫持,控制了全国八成以上的传奇私服,大约四千个。胡小伟和蔡文都在其中。缓刑没有拦住他们,只是让他们把生意做得更大、更隐蔽了。
而在这个圈子边缘,还有一个更早嗅到风险、更早跑掉的人。
陈志,1987年生于福建福州连江县晓澳镇,一个渔村。初中二年级辍学,辗转广东、江苏多地网吧做网管——装系统、修机器、看场子,摸透了私服的整条链路。

他不是骑士攻击小组名义上的创始人,但属于圈子里绑定很深的合伙人。他自己开私服,卖装备、卖等级、卖会员,同时对接福建本地的私服老板,和胡小伟谈合作,依托骑士小组的攻击能力拿广告代理权分成。收来的保护费和广告分成,拆分到大量收购来的银行卡里多层转账。这套洗钱的手艺,他后来带到了柬埔寨,越做越大。
他还在自己的私服里植入了竞猜类小游戏。这是他第一次接触线上赌博。
2009年——也有说法是2011年——陈志携带约五十万元赃款离开中国,目的地柬埔寨。那年他二十二岁。
他走的时候大概没有想到,传奇私服的那套逻辑——先用游戏抓住流量,再用赌博变现流量,最后用暴力保护流量——他会在接下来的十五年里,一遍一遍地复制、放大,直到把它推演成一个横跨数国的帝国。
在讲柬埔寨之前,要回头补一条线。从传奇私服到网络赌博,中间有一个开关。这个开关是一个叫「胖妞」的赌博插件。
私服老板在服务器里嵌入这个插件,玩法很简单:押大小,四十五秒一局,抽赢家百分之五的元宝。然后配一个叫「银商」的角色,做元宝和人民币的双向兑换。

关键在于:玩家如果想进高爆率地图,或者想把账户里的元宝提现为人民币,就必须拥有「娱乐值」。而获取「娱乐值」的唯一途径,就是下注。
每一个「打金赚钱」的玩家,就这样被系统性地转化为赌客。四十五秒一局,不需要任何说服过程。这大概是中国互联网史上最隐蔽的一次用户池变性。
江苏连云港一个叫阿来的玩家,为了进高爆率地图下载了「起源传说」,装完才发现是个押大小的程序。几个月输了六十多万。警方后来查明:游戏只是入口,赌博才是核心,充值、提现、洗钱全被系统性设计好了。
多地法院审理的传奇私服涉赌案件中,「老76传奇」「金宇」等案赌资四百七十四万元,八人获刑。2018年还有一个案子特别有意思:一家私服公司准备举家迁往柬埔寨,不愿意出国的员工另起炉灶自己干,结果全部被抓。
这就是陈志那一代人完成的底层发明。载体一直在换——从QQ群到微信到Telegram——但逻辑从来没变过。
在讲柬埔寨之前,还得补另一条线。因为从2016年开始,一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传奇,一款2001年上线的老游戏,突然铺天盖地地出现在所有人的手机里。
成龙代言的贪玩蓝月,古天乐代言的传奇世界,甄子丹、张家辉、陈小春、刘烨、林子聪……几乎所有你能想到的港台明星和内地中生代男演员,都在那几年接了传奇类手游的广告。张家辉对着镜头喊「是兄弟就帮我砍一刀」,被全网做成了鬼畜素材,成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这些广告有多密集呢?打开任何一个新闻客户端、短视频平台、甚至浏览器首页,传奇类手游的弹窗广告几乎无处不在。据行业数据,2017到2019年间,传奇类手游的年买量投放预算高达数十亿元,是整个手游市场里广告投放最凶猛的品类之一,没有之一。
为什么一款画质粗糙、玩法单一的十五年前的老游戏,能在移动互联网时代砸出这么大的声量?
答案不在游戏本身,在游戏背后的变现逻辑。传奇类手游的核心用户是三十到五十岁的男性,下沉市场为主,付费意愿极强,ARPPU(每付费用户平均收入)远高于行业均值。而这批用户恰恰是当年网吧里玩传奇长大的那一代人——他们对「屠龙刀」「裁决之杖」「沙巴克攻城战」这些符号有本能的情感反应。
更关键的是,传奇类手游的商业模式和当年的私服几乎一模一样:重氪金、重PK、装备决定一切。页游和手游时代的正版授权方——盛趣游戏和娱美德——为了抢夺市场,各自大量发放授权,导致市面上出现了上千款挂着「传奇」名头的游戏,品质参差不齐,但每一款都在用同一套心理机制收割同一批人。

而私服也没有消失,正版手游砸广告拉来的用户,很快就会在各种渠道接触到免费私服、BT版、变态版。私服广告和正版广告混在一起投放,普通玩家根本分不清。一个玩家点进「是兄弟就帮我砍一刀」的广告,可能进了正版游戏,也可能进了一个内嵌「胖妞」赌博插件的私服。
这就是传奇在2016年之后诡异复活的真相:正版方烧钱买量做大盘子,私服方搭便车截流量做灰产,两条线互相寄生,共同维持着「传奇」这个IP的热度。而那些在短视频里被反复传播的魔性广告语——「是兄弟就帮我砍一刀」「开局一把刀,装备全靠爆」「一刀999」——不只是广告,是一整代人的流量入口。

这套流量入口养活的不只是游戏公司,私服广告发布站、色情站、棋牌网赌站,本来就是同一个流量互换联盟——你挂我的广告,我导你的流。陈志在传奇私服时代吃透的正是这套东西:抓住中文互联网的男性流量,用刺激内容变现。「是兄弟就帮我砍一刀」的广告投出去,进来的用户一部分充值,一部分被导去赌博,一部分被导去色情站——最终都变成了流水。
这条灰色河流从2002年源码泄露开始,从来没有断过。它只是换了壳子:从PC端的私服广告站,到页游时代的弹窗联盟,到手游时代的信息流投放,再到后来的Telegram暗网引流。每一次平台迁移,流量池都更大,变现链条都更长,追溯难度都更高。
陈志到柬埔寨之后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把这套流量逻辑搬到了境外,把变现的终端从游戏充值换成了网赌和电诈,把保护流量的手段从DDoS攻击换成了高墙、电网和武装保安。
陈志刚到金边的时候,没人知道他是谁。他专挑金边郊区的低价地块拿,盖廉价公寓租给在柬打工的中国人,以「房地产开发商」身份示人,不抢市中心的热门地块,低调得很。
2014年,他花二十五万美元办理投资移民,取得柬埔寨国籍。后来又陆续拿到了瓦努阿图护照、塞浦路斯护照(花了二百五十万美元)和英国永居。多重国籍成了他的护身符。

2015年,二十八岁的陈志成立太子集团。
对外,这是一家大型综合性集团:商业银行、五星级酒店、航空公司、高端商业综合体,金边的太子中心广场、西港的度假酒店、柬埔寨第三家航空公司、太子银行——全是他的产业。他捐资至少五十万美元,从柬埔寨国王手中拿到了「奥克纳」头衔——翻译过来就是「公爵」,连续担任两届首相经济事务特别顾问,拥有外交护照。
2019年,他去马恩岛申请银行账户,被问到钱从哪来。他说2011年一位「未具名的叔叔」给了他二百万美元启动资金。银行问这位叔叔是谁、资产证明在哪。没有下文了。开户申请被拒。

台湾媒体引述消息人士给出了另一层说法:陈志虽然挂名太子集团董事长,实际上可能只是「形象代表」或「人头」,真正操盘的是背后七名不露面的金主,背景遍布台湾、东南亚与福建商圈。太子集团本身是一个「平台」——金融、房地产、赌博、地下金融、成人内容,白的黑的都做,只要资金到位、平台认可,就能快速打通当地关系。
不管他是老板还是前台,太子集团的灰色面很快就露出来了。
2016年,在陈志指挥下,一个叫刘忍的安徽人牵头创立了金贝集团,搭建了十个面向中国大陆的线上赌博平台,大规模招赌吸赌。
此时分工已经清晰:太子集团是明面的资产壳,负责拿地、建园区、维持政商关系;金贝集团是直接运营赌博和诈骗的实体。
然后是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2019年8月,洪森签发政令禁止网络赌博,2020年元旦起全面禁止。西哈努克港一下子撤了四十五万中国人,一千一百多栋楼烂尾。
外人以为灰产要完了。实际上这只是一次业务切换。空出来的楼房、现成的保安队伍、成熟的管人管钱模式,全都原封不动保留着。只需要换一套代码,网赌平台就地变成电诈园区。

金贝4赌场
禁赌令不是消灭了这帮人,是给了他们转型的理由和基础设施。
2020年之后,金贝集团全面切换为电信网络诈骗。在金边、西港建成多个封闭园区——金贝园区、金运园区、芒果园区。美国司法部2025年起诉书里描述了这些园区的运行方式:两处窝点囤积一千二百五十部手机,批量控制超过七万六千个虚假社交账号;分区域组——中国精聊、台湾精聊、欧美刷单、股票诈骗组;话术本分四种语言;内部规定行骗账号的头像不许用太漂亮的女性照片——太假;以高薪招工在国内诱骗人员出境,没收护照,拘禁,拒绝干活的电击、殴打。
陈志本人在起诉书中留下了一条指令记录:「不要直接打死,但要看住,不能让他们跑掉。」

2018年,一名同案犯从非法在线市场购买了数百万个手机号码与账户密码。同年,一名共谋供称,集团仅通过「杀猪盘」及相关犯罪,日赚超过三千万美元。2023年,一名二十五岁的中国公民在金贝园区内被虐待致死,连婚都还没结。美国财政部后来的制裁文件里,把这起案子和金贝集团系统性的人口贩运、强迫劳动直接关联在了一起。

而陈志在2018年干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他通过太子集团旗下的Prince Social Marketing公司,投资拍摄了一部以「东南亚电信诈骗」为背景的柬埔寨动作电影《猎物》,自己挂名执行制片人。片子讲的是一名中国警察卧底渗透电诈团伙的故事。有主演后来接受采访,说坐在监视器后面的陈志气质沉稳,「非常像教父」。
七年后,投资这部反电诈电影的人,被美国司法部认定为掌控境外最大电信诈骗园区的犯罪集团创始人。
现在该说刘忍了。
刘忍,1977年生于安徽宿州灵璧县黄湾镇砂坝村。砂坝村靠近沱河,历史上水涝多发,靠种地难填饱肚子。家中兄弟姐妹五人,两个姐姐很早就外出闯荡。刘忍初中辍学,先到上海打零工、做小生意。

2000年前后,已经先到柬埔寨做小商品贸易的姐姐叫他一同过去。这成了他人生的转折点。他往返浙江义乌与金边,批发牙膏、牙刷等日化用品,走街串巷推销。
但他真正的第一桶金不是来自牙膏。金边当时只有一家合法赌场金界,也就是NagaWorld。刘忍钻进了贵宾厅,做「放码」——也就是放高利贷。日息百分之五。熟客可以大额借贷,仅持护照的陌生人最高放三千美元。还不上钱的人,被直接塞进面包车,转卖到电诈园区抵账,单人「售价」约一万到一万五千美元。
赌场单日放贷流水可达数百万美元。
这是比园区暴力更早的一套系统:人被折算成欠款单位,在赌场、园区、赎金之间反复流转。
他早期的合伙人是个浙江人,两人分别代表安徽帮和江浙沪派的势力。没几年,刘忍就垄断了金界贵宾厅的放码业务。2012年,他拿着原始资本成立徽邦国际投资集团,正式转型做房地产和工程。
刘忍身高一米八五,体型魁梧,说话爽快讲义气,爱打篮球。他到柬埔寨之后开了一家中餐厅,专设「老乡折扣」——安徽人来吃饭一律八折,逢年过节组织同乡聚会。他靠着仗义活络攒下了一圈人脉。也正是在某张饭桌上,他认识了陈志。也有人说是在华商联谊酒会上见的面。不管哪种说法,核心逻辑都一样。
两个人的互补性极强:陈志有钱有博彩牌照有上层政商关系,缺本地落地资源;刘忍有物业有人脉有执行团队,缺上游资金。一拍即合。
2014年,刘忍出任陈志早期地产公司新天健的执行董事。同年,他牵头成立了柬埔寨安徽商会,当选首任会长。2016年,金贝集团成立。
公安部的表述是「陈志指挥刘忍等人创立金贝集团」。但界面新闻记者赵孟2026年亲赴柬埔寨和安徽灵璧做了实地调查,多位在柬华商告诉他:刘忍和陈志并非上下级,而是平等的项目合作关系。金贝只是双方合作的一个板块,刘忍自身还有独立的放贷、矿山、园区、工程等庞大产业版图,「徽帮」才是他真正的核心根基。

柬埔寨安徽商会的一次活动,该商会由刘忍创立,并担任会长。
两种说法其实不矛盾。就金贝这一个项目而言,陈志出构想、出土地、出顶层政商关系,是发起人和指挥者;刘忍出物业、出本地关系、出执行团队,负责落地运营。收益分配上,刘忍固定抽百分之十,剩下的大头归陈志。就整个柬埔寨华人灰色产业生态而言,刘忍到柬比陈志早了十年,有自己的现金流、自己的保护伞层级。他不是靠陈志吃饭的人。
在地华商的解释更直接:「他不是直接操盘盘口的老板,是做全链条配套的大佬。一个园区,地可能是他的,工程是他建的,保护伞是他打通的,什么都不用管,固定抽百分之十的收益。」
这套分工设计得极巧。园区的主体建筑由正规中资企业承建,手续齐全,对外完全合法。完工之后,刘忍再让自己的工程队偷偷加装隔离高墙、安保岗亭和体罚用的小黑屋。合法的外壳应付检查,隐蔽的内核做真正的生意。
而他的隐身术做得极好,对外所有不方便出面的谈判、纠纷、关系维系,都由「弟弟」刘鹏去做。但多位在柬知情人说,刘鹏跟刘忍没有血缘关系,刘鹏也不是他的真名——那是在国内犯事后逃到柬埔寨的人。而真正的哥哥、两个姐姐、亲弟弟,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业务隔离、前台隔离、亲属隔离、组织隔离,四层保护壳把他藏得很深。
安徽商会几乎从不举办公开活动,圈子极小。一位柬埔寨某华人商会副会长说:「根本不像商会,像个私密帮派。」
2020年,刘忍以「澜湄新华侨代表」身份登上央视专题节目。安徽公共频道、凤凰网多次报道他的创业和公益事迹。他向西港港华学校捐资,连续五个月累计两万八千美元,对外称资助一百六十名柬埔寨学生赴中国留学。

在老家灵璧砂坝村,他修路捐了五万块,给养老院捐物资,逢年过节给老人发红包。早年回乡无架子,常和发小吃大排档喝大酒到深夜。对外他是商会会长、爱心乡贤,没人能把他和西港最暴力的电诈园区联系在一起。
2025年10月,美国财政部OFAC对太子集团制裁了一百四十六个目标,涵盖陈志、李雄等顶层核心人员。名单里从头到尾没有刘忍。
2020年之后,陈志集团完成了最后一次载体升级。
传奇私服时代,黑产交易靠QQ群和论坛,结算用银行卡和现金,溯源很容易。出海做网赌的阶段,沟通换成了微信,结算靠银行卡跑分和地下钱庄,监管难度大了但还有迹可循。到了电诈规模化的阶段,整个黑产的基础设施全面转向了Telegram——也就是圈内人常说的「电报」。
电报群不是某个人开的平台,是整个中文跨境黑产的通用底层集市。诈骗话术包、社工库数据、银行卡四件套、USDT兑换、跨境买凶、人口买卖、园区人员转运——所有的供需都在私密群里流通,有机器人自动回复,有第三方担保平台做中间担保,交易全程匿名。

陈志的核心骨干李雄,掌管着整个生态里最重要的一个平台——汇旺集团。美国财政部的数据显示,汇旺四年清洗至少四十亿美元非法资金,被列为「首要洗钱风险机构」。电报黑市上所有品类的黑产交易——色情片商、赌盘代理、电诈狗推、买凶接单——大量使用汇旺做中间担保,USDT结算,资金链路和银行体系完全脱钩,溯源难度指数级上升。
严格来说,这不是Tor意义上的暗网。不需要洋葱浏览器,也不需要任何特殊技术。普通人装个APP就能进。群可以随时销毁、随时重建、随时换链接,没有中心化服务器。但功能上,它完全承接了传统暗网黑市的担保、交易、接单能力。比起传统暗网,门槛更低,效率更高,渗透力强得多。
这是所谓「暗网化」的真相:不是藏在地下的暗网,是飘在公网上的加密黑市。数据从非法在线市场买,指令用加密通讯派,钱走链上,人藏在离岸法域。物理上反而是一座座高墙电网的封闭园区。地上的暗网。
陈志单独控制二十五个比特币地址,持有十二万七千二百七十一枚比特币。2025年10月,美国司法部以诈骗洗钱为由扣押了这批资产,估值约一百五十亿美元——美国历史上最大的加密资产没收案。
同月,英国制裁、新加坡冻结一点五亿新元资产。台北地检署后来起诉六十二名被告及十三家公司,认定在台洗钱一百零七点九亿新台币。陈志在台北101租了两层楼发展线上博弈,在台北斥资约三十八亿新台币购入「和平大苑」豪宅十一户、四十八个车位、二十六辆豪车。
在同一个电报生态里,还长出了另一样东西。
麻豆传媒最早成立于河南许昌,早期拍写真和直播,一度濒临倒闭。创始人在直播行业洗牌后把工作室搬到台湾,2019年正式转型拍摄成人影片,靠翻拍《鱿鱼游戏》《甄嬛传》《寄生虫》等热门影视迅速出圈,打出了「亚洲最大华语成人内容平台」的噱头。

它的真正位置不在「内容产业」,在「流量入口」。
很长一段时间里,坊间都传麻豆是陈志太子集团旗下的产业。这个说法不准确。目前公开的司法文书、起诉书里,找不到陈志或者刘忍持股麻豆的记录,麻豆的核心运营团队在台湾,不是福建私服圈的班底,和陈志的同乡网络没有直接交集。
但两者共享着同一片土壤。
首先是流量逻辑完全同源。陈志当年做传奇私服,本质就是抓取中文互联网的男性流量,用游戏充值和赌博变现。麻豆传媒一模一样:用成人内容抓取男性流量,靠会员付费和分销变现,最终把流量导去赌博和诈骗平台。这套流量倒卖、引流变现的玩法,早在传奇私服广告站时代就已经玩成熟了。
其次是基础设施共用。麻豆的内地外包拍摄对接、片源交付、代理结算,大量交易都在电报群里完成,下游代理商很多都用汇旺做担保走USDT结算。换句话说,麻豆不一定是陈志的产业,但它的部分资金流转,可以走陈志体系控制的通道。这就是「麻豆属于太子系」这个传言的真实源头——不是股权控制,是生态交叉。
它们是同一个黑暗集市里,不同摊位的摊主。它们的本质都不是内容公司,是流量入口公司。内容本身赚不赚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人吸引过来,再送到赌桌和杀猪盘里去。
2025年11月,台湾《镜周刊》《壹苹新闻网》等媒体引述柬埔寨消息人士报道:太子集团与麻豆的柬埔寨团队存在投资或合作,以高薪吸引台湾人赴柬拍摄成人影片,形成「人口仲介、拍摄、传播与金流处理链条」的一环。

陈志落网后,台湾检调还查出,太子集团在台湾直接运营了一批色情网站,主打「看片点数可直接下注」,将用户从色情内容无缝导入博弈平台。麻豆传媒和这条台湾色情网站链条,就是同一套引流逻辑在不同地区的两个并行节点。网站负责人和会计等三人被以十万至五十万元交保。
2025年10月8日,美国纽约东区联邦检察院提交了长达六十八页的起诉书,10月14日正式启封。指控陈志和太子集团涉嫌电信欺诈共谋、洗钱共谋,同步启动OFAC制裁,一共一百四十六个目标。
最轰动的是资产扣押:美方查获了陈志控制的十二万七千二百七十一枚比特币,当时市值约一百五十亿美元,是美国司法史上最大规模的加密资产没收案。英国、新加坡同步跟进。
10月16日,金贝集团旗下四张赌场执照被柬埔寨政府吊销,场地永久关停。12月,柬埔寨国王颁令撤销陈志的柬埔寨国籍。

2026年1月6日,陈志在金边被柬方抓获,一同落网的还有徐继良、邵继辉两人。1月7日,公安部工作组将他押解回国。1月8日,柬埔寨国家银行对总资产近十亿美元的太子银行启动清算程序。
陈志被押走的消息传开后,他周围的人做出了各自的选择。
网传陈志的妻子Eva,原名李某云,四川南充人,与陈志育有一子一女。她连夜清空了社交媒体上所有炫富的痕迹——六架私人飞机、两亿游艇、24K纯金斯坦威钢琴、鱼缸里养的鲨鱼,那些曾经被用来证明「比马云还有钱」的照片和视频,在几个小时内从小红书和抖音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2025年11月4日——早在陈志被捕之前——台北地检署已经动了手。四十七路检调人员同步搜索太子集团在台据点,查扣四十五亿新台币资产,拘提二十五名被告。

刘纯妤,太子集团财务长李添的贴身助理。她被约谈后以15万元交保,走出审讯室时,穿着宽松格纹衬衫和低胸内搭,露出事业线,满脸笑容。
有网友说:「多少人被骗家破人亡,是在笑什么?」「45亿获利只需要交保15万?难怪她笑得这么灿烂。」
她的履历被扒出来:奥克兰理工大学毕业,当过卡达航空空姐,2018年加入天旭国际,工作超过5年。
她在领英上写的自我简介里有一句话:「曾经处理过许多特别且新奇的任务。」
在台湾这一端,掌控全部金流和账务审核的是一个叫陈秀玲的新加坡籍女性,四十三岁,挂名台湾太子不动产董事长,还在17直播当过独立董事。台湾所有资金进出必须经她签字。在台位阶最高的王昱棠和人资长辜淑雯,都只是她的下线。
检调搜索时发现,辜淑雯曾偷偷删除了与陈秀玲之间的全部对话记录,法庭上辩称「不清楚公司业务」「怕得罪老板不敢多问」。法官没有采信——聊天记录都删了,还说什么不清楚。陈秀玲本人在2025年10月执法行动前已经离境,新加坡警方随后对她发出逮捕令。人在海外,钱在海外,但她签批的每一笔账目,都指向台湾。

太子集团的资金触角还伸到了太平洋深处。一个叫王国丹的女人,在帛琉经营酒店,兼任帛琉华侨华人联合会前副会长。她以兴建豪华度假村为名,替太子集团取得了恩格贝拉斯岛九十九年的土地契约——那块岛,紧挨着美军监控站。
美国财政部指控她长期协助太子集团在帛琉进行掠夺性投资并洗钱,2025年10月将她列入制裁名单。她的继女林沁柔长期滞留帛琉,2026年7月返台时在桃园机场被捕,涉嫌洗钱,以三十万元交保。检方称她将成为勾勒帛琉跨国洗钱金流地图的关键拼图。
3月4日,台北地检署正式起诉陈志、在台主嫌王昱棠等六十二名被告及十三家公司,认定在台洗钱一百零七点九亿新台币,对陈志求处法定最高刑度十三年。
4月1日,汇旺集团董事长李雄被押解回国。

4月2日——李雄回国的第二天——麻豆传媒毫无预兆地宣布永久停运。对外归因「行业环境剧变、盗版侵权」。时间线给出了另一个答案。麻豆从来不是一家独立生存的内容公司,它依附于整个东南亚电诈网赌的流量生态。当这个生态的资金枢纽和核心后台被打掉,引流工具自然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胡小伟的结局则更像一则黑色寓言。骑士攻击小组案之后他消失了,2016年在宁夏银川被批捕后再次跑路,去柬埔寨找到了陈志。在海外他换了不止一个名字:胡小伟、胡晏铭、陈小二、吴安明、胡石,对应中国、柬埔寨、塞浦路斯、圣基茨等多本护照。被美国制裁的是「陈小二」,被香港冻结资产的是「胡晏铭」,被日本逮捕的是塞浦路斯公民「胡石」。一个靠攻击服务器起家的人,用身份矩阵在全球穿梭了将近十年,最后栽在一张日本签证的虚假住址申报上。2026年6月,日本警视厅逮捕了他。
把这三个人放在同一条时间轴上,会看到一种近乎冷酷的分工演化。胡小伟提供了技术原型:用流量暴力垄断咽喉,用代理层级隔离风险。陈志完成了地理套利:把在中国已经受到挤压的黑产模式,整体搬迁到一个主权缝隙足够大的地方,再用合规产业的外壳包裹起来。刘忍提供了人力与信用的落地接口:侨领身份、商会网络、招募话术、园区管理。三个人各据一段,首尾并不相顾,但链条咬合得严丝合缝。
陈志落网后,灵璧老家立刻传开了风声。刘忍同镇发小刘达对界面新闻说:「陈志把他咬出来了,下一步就要抓他。」
刘忍自己的判断比同乡们准得多。他第一时间离开柬埔寨,辗转境外观望。几个月后,误以为风声已过,潜回金边,计划抛售黄山国际大厦和矿山等资产后跑路。

刘忍被抓现场。
2026年6月5日,中柬联合执法封锁金边国会大道旁四十七层的黄山国际大厦,直扑刘忍的私人办公区。那天他原本计划离境,动身前被截获。
破门而入时,屋内人已来不及销毁全部证据。红木大班台、整面墙的实木书柜、奖杯与烫金典籍、鎏金弥勒佛、迎客松铁画、水墨奔马图,角落的龙鱼缸还在循环供氧。地面扯出的线缆、翻倒的纸箱遍布各处。
6月17日,公安部发布通报:刘忍为陈志特大跨境犯罪集团重要骨干成员,涉嫌网络赌博、电信诈骗、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已被押解回国。

刘忍被抓后办公室一角。
查封之后,办公区的字画被陆续清理处置。有在柬华人只花了几十美元,就收走了原先挂在刘忍办公区的多幅书画。
那些用来装点侨领人设的东西,随人落网而只剩残值。
整个链条最锋利的末端,落在了2024年的冬天。

2024年8月,反诈自媒体人吴恺,网名「徽剑」,公开实名发文举报刘忍。内容包括:涉嫌赌场暴力放贷、殴打致死装修老板、收取保护费、运营电诈园区、武装化跨国犯罪。

2024年,刘忍首次被公开举报,爆料者目前失联。
数日后,刘忍以柬埔寨安徽商会名义发表七条「严正声明」,逐条否认。本地多家华文媒体集中刊发澄清稿件。
三个月后,2024年11月10日下午三点,吴恺在广东惠州大亚湾一个市场二楼停车场打开后备箱取东西。三个人冒充警察把他架上一辆白色本田奥德赛。
指令来自境外Telegram。发布任务的网名叫「少校」,又叫「泰哥」。初始赏金三十万元,后来层层加码到一百万。
接单的人叫赵冰。
广东高院的裁定书里,涉案者一共十三人。这十三个人的名字、年龄、籍贯、学历,我一个一个列出来——
宋海军,1970年11月生,河南民权人,56岁。文盲。没有上过一天学。他是十三个人里年纪最大的,也是学历最低的。早年在民权老汽车站旁的网吧看场子,是很多七零后、八零后玩家记忆里的「网吧大哥」——谁的号被盗了、装备被抢了,都找他出面摆平。他不识字,从来没有注册过游戏账号,但在传奇最火的那些年,他靠网吧门口的灰色生意活着。这次他负责踩点望风,拿最少的分成。
于文良,1978年5月生,吉林德惠人,48岁,初中文化。负责东北片区的外围配合。
慕军杰,1980年1月生于河南许昌人,46岁,小学文化。负责河南境内的中转接应。
吕红亮,1981年7月生,河南民权人,45岁,小学文化。二十年前就在县城网吧门口混社会,帮人看场子、收保护费,处理过无数起传奇币、装备引发的纠纷。这次他负责看管和押送。
陈建华,1983年4月生,河南民权人,43岁,初中文化。团伙里的中间人,负责对接上线、协调人手。
谢金龙,1986年3月生,黑龙江肇州人,40岁,小学文化。负责北方线的盯梢支援。
陈裕庭,1989年5月生,广西贵港人,37岁,初中文化。负责华南片区的信息摸排。
曹东,1991年10月生,重庆城口县人,35岁,初中文化。和陶友良一起负责重庆段的车辆接应和中转。
陶友良,1991年11月生,重庆城口县人,35岁,初中文化。
郭鸽鸽,1992年8月生,陕西潼关人,34岁,初中文化。负责事后窝藏接应。
陶腾飞,1996年5月生,河南民权人,30岁,小学文化。早年在网吧靠打传奇卖币赚零花钱,后来跟着同乡跑江湖。是动手殴打吴恺的直接参与者之一。
刘帅岭,1997年5月生,河南民权人,29岁,初中文化。赵冰的同乡发小。两个人从小一起在镇里的黑网吧逃课打传奇,为了抢BOSS爆的装备跟邻村的孩子打过群架。成年后打零工、跑运输都没赚到钱,跟着赵冰干起了偏门。负责开车、望风。

赵冰,1998年12月生,河南民权人,28岁,中专文化。十五六岁就在县城网吧当网管,天天泡在传奇私服里,帮人代练、卖装备、调解游戏纠纷,见过不少因为一把裁决之杖约架的场面。后来混了社会,靠帮人讨债、盯梢吃饭,辗转加入了几个电报群的接单圈子,专门接线下「清债」「找人」的活。这一次,他牵头接下了「少校」发出的悬赏。
十三个人。最大的56岁,最小的28岁,横跨将近三十年。四个小学文化,一个文盲,七个初中,一个中专。十三个人里有七个来自同一个地方——河南商丘民权县。剩下的分散在黑龙江肇州、吉林德惠、河南许昌、陕西潼关、重庆城口、广西贵港。
这些地名有一个共同特征:都不是什么富裕的地方。民权县在豫东平原上,陈志起家的2002年,民权的农民人均年收入两千出头。重庆城口县是重庆最偏远的区县,到主城区开车要七个小时。黑龙江肇州在大庆边上,陕西潼关守着黄河,广西贵港靠着郁江。
十三个人里没有一个人见过「少校」,甚至没人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长什么样、在哪个国家。他们只通过电报群接收指令,用USDT结算赏金,任务完成后删除聊天记录,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吴恺被从惠州辗转带到河源、带到赣州定南。他们逼他删文章,逼问幕后主使,用钳子夹掉半片指甲,持续殴打直到他失去意识。11月13日,当地村民在定南县龙塘镇一处山林的枯草下面,发现了他的遗体。
法医鉴定死因:头面部外伤致蛛网膜下腔及硬膜下出血。
一百万的赏金经过层层抽水,落到最底层执行者手里只剩几十万。最底层的跑腿和望风,分到几千到几万块。就是为了这点钱,他们跨省劫持、殴打、弃尸,把一条人命变成了加密群里一笔结清的订单。
2025年12月29日,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赵冰死缓。2026年8月12日,广东省高院二审裁定驳回所有上诉,维持原判。
发布任务的「少校」,至今没有公开身份。
2026年6月30日,界面新闻发表赵孟那篇实地调查稿,文中有一句话:「刘忍一方报警,『徽剑』被以『敲诈勒索』刑拘。界面新闻通过多个渠道联系『徽剑』,未获回应。」
吴恺遇害前,一直在挖金贝园区的黑幕,挖电报黑市里的买凶杀人链条。他自己最后,倒在了这条他正在揭露的链条上。

2026年7月6日,陈志被正式批准逮捕。财新披露的罪名清单里,有一条特别扎眼——「侵犯著作权罪」。
二十多年前,他靠盗版传奇私服起家,那本身就是一桩侵犯著作权的生意。兜了整整一个圈,途经六省断网、柬埔寨公爵头衔、十二万七千二百七十一枚比特币、成人电影引流平台、电报暗网上的买凶接单,最后批捕书上的罪名,又回到了原点。

此时距离2002年那串意大利服务器源代码泄露,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年。距离邱诚伟为了一把屠龙刀带刀上门,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年。距离仙桃惠通网吧门口那句「要搞就搞真人PK」,也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年。距离张家辉对着镜头喊出「是兄弟就帮我砍一刀」,也快十年了。
二十年前,上海的网吧里,二十出头的邱诚伟为了一把七千块的虚拟屠龙刀,拔刀刺死了自己的网友。那时候的暴力是赤裸的、零散的、面对面的,动机只是咽不下一口气,追不回一笔钱。 二十年后,十三个来自天南海北的普通人,在加密通讯群里接下一笔匿名悬赏,跨省劫持、殴打致死一个素未谋面的举报人。这时候的暴力是隐蔽的、工业化的、系统化的,下单的人和动手的人永远不会见面,结算用加密货币,指令阅后即焚。

从网吧里的弹簧刀和砖头,到 DDoS 流量攻击,到柬埔寨高墙里的电诈园区,再到加密通讯群里匿名的杀人订单。暴力从可见的物理冲突,一步步变成了不可见的、标准化的产业链条。
而那个在电报群里接下一百万赏金的二十八岁河南民权中专生,2002年源码泄露的时候,刚四岁。

当年为一把虚拟装备争得你死我活的年轻玩家不会知道,他们身处的,只是这座黑暗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而当年在网吧后台修机器、卖装备的年轻网管,最终会把这套流量与暴力的逻辑,推演成一个横跨数国、牵扯人命的庞大帝国。
那六个省断过的网,早就恢复了。传奇终会关服。但由它催生的那条灰色河流,还在看不见的地方,如弱水般吞噬着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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