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币”到底是什么？制度定位、监管框架与税务落点

引言

随着加密资产市场规模持续扩大，其内部交易结构逐步发生调整。稳定币因具备相对稳定的价值表现，逐渐在加密资产交易、跨境转移及链上金融活动中承担计价与结算功能。国际金融稳定委员会（FSB）指出，稳定币已从早期的市场辅助工具，发展为可能具有跨市场、跨机构影响力的金融安排。 

从市场结构看，当前稳定币体系以锚定法定货币的稳定币为主，其中美元稳定币占据主导地位。截至2026年2月12日，市值排名前二的稳定币分别是USDT（$183.9B）和USDC（$73.3B），远超第三名USDe（$6.3B）。FSB与国际清算银行（BIS）的研究均显示，稳定币的扩张与全球支付效率、美元计价资产使用习惯及数字金融基础设施的发展密切相关，1稳定币逐渐进入金融监管与宏观政策研究视野。 

在功能层面，稳定币兼具区块链技术属性与类支付工具特征。一方面，其依托分布式账本技术实现点对点转移与全天候结算；另一方面，其价值锚定机制使其在特定场景中具备接近传统货币的稳定性。这种结构特征使稳定币在跨境支付、加密资产交易及去中心化金融中获得广泛应用。随着使用规模上升，监管机构对稳定币的关注重点逐步集中于潜在的系统性影响。FSB、BIS及多国央行在报告中持续强调，稳定币可能在支付体系、资金流动及金融稳定层面产生外溢效应，其发行、储备管理及运营安排均具有制度意义。在部分司法辖区，稳定币已被明确纳入金融监管框架，并与支付工具、电子货币或加密资产监管规则相衔接。 

基于上述背景，本文关注稳定币在现有金融体系中的制度定位及其运行逻辑，重点分析稳定币的概念类型、功能场景、市场结构与监管框架，并将关注稳定币相关活动涉及的税收问题。

1. 稳定币的概念界定与类型划分

1.1 稳定币的基本概念

稳定币通常被理解为一种通过特定机制维持价值相对稳定的加密资产。FSB将稳定币描述为一种依托分布式账本技术发行，通过锚定单一或多种资产以降低价格波动的数字化价值载体。与早期加密资产主要承担投资或投机功能不同，稳定币在设计上更强调支付、结算与价值储存功能。从制度特征看，稳定币并不等同于法定货币，其价值稳定性来源于合约安排、储备资产或算法机制。正因如此，稳定币通常处于传统货币、电子货币与加密资产之间的交叉地带，其法律性质与监管归类在不同法域呈现出差异化处理路径。 

1.2 与其他数字货币的区分

在数字货币体系中，有必要将稳定币与其他主要形态加以区分。首先，与央行数字货币相比，稳定币由私人机构发行，其信用基础源于发行人及其资产安排，而非主权信用。BIS强调，央行数字货币属于主权货币的数字化形态，而稳定币仍属于私人部门提供的金融安排。4其次，与价格高度波动的加密货币相比，稳定币的核心目标在于降低价格不确定性，使其更适合作为交易媒介和计价单位。监管机构在评估稳定币风险时，亦往往将其与比特币等高波动性加密资产区分对待，在支付监管与金融稳定框架下单独讨论。 

1.3 稳定币的主要类型

基于价值稳定机制的不同，现有研究通常将稳定币划分为以下几类： 

第一类为法币抵押型稳定币。常见类别如USDT、USDC。该类稳定币以法定货币或高流动性金融资产作为储备，通过一比一或近似比例支持其发行规模。这一类型在当前市场中占据主导地位，其运行逻辑与透明度要求已成为各国监管制度设计的重点关注对象； 

第二类为其他资产抵押型稳定币。常见类别如DAI、LUSD。该类稳定币以加密资产或实物资产作为抵押，其价值稳定性依赖于抵押率管理与清算机制。由于底层资产价格本身具有波动性，此类稳定币通常需要设置超额抵押与自动清算安排，以维持整体稳定； 

第三类为算法型稳定币。常见类别如AMPL。该类稳定币不依赖足额资产储备，而是通过算法调节供给与激励机制维持价格锚定。国际组织在评估中普遍认为，该模式对市场信心与机制设计高度敏感，其稳定性表现与风险结构具有显著不确定性。

2. 稳定币的主要功能与应用场景

2.1 交易计价与结算功能

在加密市场内部，稳定币首先承担的是交易计价与结算工具的功能。相较于价格波动显著的加密货币，稳定币通过锚定法定货币或其他资产，在交易过程中提供相对稳定的价值尺度。这一特征使其在中心化交易所与去中心化交易平台中被广泛作为交易对的基础计价单位。稳定币在加密市场中的使用，有助于降低价格波动对交易决策的影响，并在一定程度上提升市场流动性与交易效率。在实践中，大量加密资产的定价、清算与风险管理安排，均围绕主流稳定币展开，其功能已超出单纯的辅助资产范畴。 

2.2 跨境支付与资金转移

稳定币的另一重要应用场景在于跨境支付与资金转移。依托区块链网络，稳定币可实现点对点转移与全天候结算，在技术层面减少对中介机构的依赖。世界银行在对跨境支付体系的评估中多次指出，现有跨境支付流程在成本、速度与透明度方面仍存在改进空间，而基于分布式账本技术的支付安排为此提供了新的可能路径。稳定币被部分市场参与者视为提升跨境支付效率的工具之一。监管机构认为，该类应用需与反洗钱、反恐融资及资本流动管理要求相衔接，其潜在效益与合规风险并存。 

2.3 去中心化金融的基础性角色

在去中心化金融（DeFi）体系中，稳定币通常发挥基础性资产的作用。由于其价值相对稳定，稳定币在借贷、流动性提供及衍生品交易中常被用作抵押物或计价基准。国际金融稳定委员会在研究中指出，稳定币已成为DeFi生态中最重要的价值锚之一，其稳定性直接影响相关金融活动的运行状况。从制度视角看，稳定币在DeFi中的广泛使用，使其风险影响范围由单一产品层面扩展至整个链上金融生态。这一特征亦成为监管机构评估稳定币系统性影响的重要依据。 

2.4 现实资产代币化中的计价与清算工具

除加密原生场景外，稳定币亦被用于现实资产代币化（RWA）相关安排中。在部分实践中，稳定币被用作代币化资产发行、交易与收益分配的计价和清算工具。BIS在研究中指出，稳定币在RWA场景中的作用，主要体现在提供统一的价值尺度与链上清算手段。目前稳定币在该领域的应用高度依赖法律、监管与资产确权安排，其功能发挥与合规边界密切相关，相关实践目前仍集中于特定司法辖区与试点环境之中。

3. 稳定币的监管框架与主要法域实践

3.1 监管目标与基本原则

从国际层面看，稳定币监管的核心目标集中于三方面：一是维护支付体系与金融稳定；二是防范洗钱、恐怖融资及其他金融犯罪风险；三是保护使用者权益并提升信息透明度。FSB明确提出，稳定币安排应当在发行、储备管理、赎回机制及治理结构等方面满足与其风险相匹配的监管要求。

3.2 美国：以支付型稳定币为核心的监管路径

在美国，稳定币监管逐步围绕支付型稳定币展开。联邦要求，面向公众发行并用于支付结算的稳定币，应当以高质量流动性资产作为储备，并接受持续监管。美国财政部与相关金融监管机构在联合报告中指出，稳定币发行人的经营活动与传统支付机构具有高度相似性，其监管安排应以金融稳定与消费者保护为导向。在制度设计上，美国倾向于通过明确发行主体资质、储备资产要求及信息披露义务，将稳定币纳入现有金融监管体系，这一做法体现出以功能监管为核心的思路。 

3.3 欧盟：MiCA框架下的统一监管模式

欧盟在《加密资产市场监管条例》（MiCA）中对稳定币作出系统性规定，将其纳入统一的加密资产监管框架。MiCA区分不同类型的稳定币，并对发行人设定资本、治理、储备资产及信息披露等方面的要求。欧盟委员会在立法文件中强调，该框架旨在在促进创新与防范系统性风险之间实现平衡。从制度特征看，MiCA通过在成员国之间确立统一标准，降低了监管碎片化带来的合规成本，同时提升了监管可预期性。这一模式在国际讨论中被视为区域性协调监管的代表性路径。

3.4 中国香港：牌照化与集中监管模式

中国香港近年来逐步建立针对稳定币的专门监管制度。根据香港金融管理局（HKMA）发布的政策文件，稳定币发行人需取得牌照，并在储备资产管理、赎回安排及风险控制方面接受持续监管。相关制度明确将稳定币定位为具有支付功能的数字资产，并纳入货币与支付稳定框架之中。该模式的显著特征在于集中监管权与清晰的准入标准。通过牌照制度，监管机构能够在市场准入阶段即对稳定币安排进行筛选，从而在制度层面控制潜在风险。 

3.5 监管比较与共通趋势

综合比较不同法域的实践，可以观察到若干共通趋势。首先，各法域普遍强调储备资产质量与赎回机制的重要性；其次，稳定币发行人与关键服务提供者逐步被纳入持续监管；再次，稳定币监管与跨境支付、反洗钱及税务信息交换框架之间的联动日益加强。由此可见，稳定币具有天然的跨境属性，单一法域的监管安排难以完全覆盖其风险外溢效应，加强国际协调已成为稳定币监管的重要方向。

4. 稳定币的税收问题与合规挑战

4.1 稳定币的税收属性与定性问题

在税法视角下，稳定币的首要问题在于其法律与税务属性的定性。多数国家税法体系并未将稳定币视为法定货币，而是将其纳入加密资产或虚拟资产范畴。OECD指出，稳定币虽具有价格相对稳定的特征，但其发行与流通机制并不改变其作为非主权数字资产的基本属性。这一定位直接影响其税收处理方式。在现行框架下，稳定币通常不适用外汇或货币相关的税收规则，而更接近财产性资产或金融资产的处理逻辑，其转让、兑换或用于清偿义务的行为，均可能构成应税事件。 

4.2 稳定币相关交易的主要纳税环节

从实践层面看，稳定币可能在多个环节触发纳税义务。首先，在稳定币与法币或其他加密资产之间发生兑换时，税务机关往往关注是否形成资产转让收益。OECD将虚拟资产兑换为其他资产或法币，原则上构成处置行为，应按照各国国内法规则确认应税所得。其次，在使用稳定币进行支付结算时，税收处理取决于交易性质本身。若稳定币用于购买商品或服务，其税务关注点通常集中于基础交易是否构成增值税或类似流转税的课税对象。再次，在投资与金融活动中，稳定币被广泛用于借贷、质押及收益分配安排。BIS与FSB在联合研究中指出，相关收益在税务处理上应区分资产价格变动收益与利息、费用或其他形式的报酬，并依据经济实质进行归类。 

4.3 稳定币发行人与服务提供者的税务问题

除使用者层面外，稳定币发行人与相关服务提供者亦面临特定税务问题。稳定币发行人通常通过储备资产管理、服务费用或相关金融安排获得收入，其税收处理涉及企业所得税、预提税及跨境税收协定适用等问题。OECD在有关数字经济税收的研究中强调，虚拟资产发行与运营活动应纳入既有企业税收框架，通过明确收入来源地与常设机构认定标准加以规范。此外，稳定币生态中的托管、清算及支付服务提供者，在不同法域可能被视为金融中介或数字服务提供者，其税务义务取决于具体业务模式与监管定位。 

4.4 税收征管与信息可见性问题

稳定币的广泛使用对税收征管提出了新的挑战。传统税收体系依赖金融机构申报与第三方信息报告，而稳定币交易在技术上具备去中心化与跨境流动特征，增加了税务机关获取信息的难度。为应对这一问题，OECD在既有CRS框架基础上提出加密资产申报框架（CARF），旨在通过加密资产服务提供者实现交易与持有信息的自动交换。CARF将稳定币明确纳入申报范围，并要求符合条件的服务提供者识别用户身份、记录交易信息并向税务机关报告。OECD认为，该框架有助于提升虚拟资产交易的税收透明度，并减少跨境逃税空间。 

4.5 稳定币税收合规的现实挑战

尽管国际层面的制度建设不断推进，稳定币税收合规在实践中仍面临若干挑战。其一，各国对稳定币及相关收益的税收定性尚未完全统一，可能引发双重征税或征税真空问题。其二，税收规则与金融监管规则之间的衔接仍有待完善，特别是在跨境场景下，信息共享与执法协同成本较高。其三，税务机关在适用新型申报框架时，需要在技术能力、合规成本与纳税人权利保护之间取得平衡。

结语

整体而言，稳定币已在加密资产市场中形成相对稳固的功能定位，其在交易计价、跨境支付、去中心化金融及现实资产代币化等场景中的应用，体现了数字金融基础设施演进的现实需求。与此同时，稳定币并未脱离既有金融体系运行，其市场结构、风险外溢与制度影响在很大程度上延续并放大了现行货币与支付体系的既有格局。 

在监管层面，各主要法域围绕稳定币逐步形成以功能监管和风险导向为核心的制度框架，并在储备资产管理、发行主体准入及持续监管方面呈现出趋同趋势。在税收领域，稳定币虽具有价格稳定特征，但在现行国际共识下仍被视为虚拟资产，其相关交易与收益已逐步进入税收征管与信息交换体系的视野。随着CARF等制度工具的推进，稳定币的合规边界与可见性有望进一步明确。 

稳定币的发展既体现了技术创新对金融运行方式的影响，也持续受到金融稳定、监管协调与税收合规等制度因素的约束。在相关制度不断完善的背景下，对稳定币进行持续、审慎的制度研究具有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