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晓静,腾讯科技
大模型从实验室走向市场,沿途也开出了大大小小的“商店”。
这些商店出售的,是以Token计量的模型服务。同一个模型,在不同的店里,报价可能相差数倍,凭什么呢?
9月29日,一项发布于预印本平台arXiv的研究,对六个开放权重模型在不同供应商处的表现进行了比较。论文标题为《你无法仅凭价格表选择供应商》,研究者发现,同一个模型,换一家提供服务的公司,回答质量、速度和可用性都可能变化。在测试样本中,较高的价格通常对应更快的速度,却不能可靠地预测质量和稳定性。
这其中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某个部署在知识类任务中表现接近正常,到了多步推理任务却会严重退化。
这项研究揭示的结果背后,其实有一个实际应用中的具体问题。当用户选择了一个具体的模型,真的在生产场景中使用的时候,是不是一定就能效果稳定?
答案是否定的,而且,围绕着这个问题,已经生长出一系列“转卖token”的复杂生意。这些交易都围绕“模型调用”展开,卖家赚钱的逻辑却各不相同。

图:同一个模型,价格更高的供应商未必能给出更准确的答案。研究在分类、信息提取和数学任务中发现,报价相差数倍的供应商,准确率可能相近。横轴为相对价格,以同模型、同任务下最低报价为1。
如果只用一家公司的模型,直接购买API通常很省事。但通常一个应用需要同时调用几家模型,开发者就得分别处理接入、充值、账单和使用限额,还要应对各家的接口差异。某个模型突然限流或服务中断,应用能否继续运行,也需要自己准备切换方案。
OpenRouter看准的就是这个痛点,它把来自不同供应商的模型服务变成一项统一服务,向用户收取平台服务费。按照它的官方价目表,标准方案在用户购买调用额度时收取5.5%的费用,模型调用会按模型供应商公布的价格扣款。用户多付的这笔钱,买的是统一接入、账单管理,以及供应商出现故障时自动切换等便利。

OpenRouter联合创始人兼CEO Alex Atallah在Stripe宣布达成收购协议时表示,没有一个模型能最适合所有任务,开发者需要一个能够组织和管理多种模型的中立层。这是聚合平台对未来的判断:只要能力、价格和供应条件持续存在差异,帮助客户选择就可能是一项长期服务。
投资它的a16z曾用电力行业打比方。Anjney Midha在2025年6月的投资说明中,把当时接入大模型的体验比作可靠电网出现之前的用电:供应会中断,价格会变化,接口各不相同。他看重的是OpenRouter处理故障切换、负载均衡和路由的能力,让开发者把注意力放回产品。
用户花钱主要是购买方便和省心,及可预期的稳定效果。
同样的模型调用,到了小型经营者手里,还可以做成更直接的批零生意。一名经营小型中转站的受访者向腾讯科技介绍,他通过批量购买国产模型API,最低可以拿到约七折的价格,再加价卖给客户,“这也会比客户直接购买API便宜”。批发零售之间的差价,就是当下可以赚的钱。
还有一些小型中转站,恰好“囤到”一些卡,也有基本的技术能力搭起规模很小的机房,部署开源模型后向客户出售调用服务。
“现在完全是在赚一个时间差,模型的供需还不平衡,大模型公司对小客户也没那么完善的服务能力。但是这不是什么可持续的生意,赚个快钱。”一名经营者透露。
转卖Token并非只是“快钱”。
硅基流动和无问芯穹都用“Token工厂”来描述自己的业务。它们需要解决的一道共同难题,是让模型在不同品牌的AI芯片上高效运行。各家国产芯片的软硬件各有特点,要让模型“跑在上面”,还需要适配和优化,才能充分发挥服务器的性能。
在此基础上,两家公司还要把不同类型的计算资源调度起来,让同样一批服务器处理更多请求,降低服务成本。
客户既可以直接购买它们提供的模型服务,也可以请它们帮助部署和运营自己的算力中心。这门生意由此延伸到了模型服务的生产环节:除了把服务卖出去,还要让背后的服务器跑得更有效率。
这门生意希望让同样的硬件处理更多请求、减少重复计算,并在客户使用量起伏时调整资源。这些改进能否持续降低交付成本,决定了技术最终能为生意留下多少空间。
硅基流动解决方案总监唐安波在今年6月的一次公开演讲中谈到一个具体矛盾:按照需求高峰准备算力,平时容易闲置;按照低谷准备,高峰时又可能接不住。他介绍的推理优化和弹性调度,正是为了解决这类问题。
客户买的是随时能够调用的服务,但Token工厂却需要提前为容量付钱。技术优化可以提高产出,但是足够多且互补的客户需求,才能让这些能力真正用起来。
财务数据揭示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硅基流动的IPO文件显示,2025年公有云服务收入约2926万元,毛利率为负119%。公司解释,为扩张中的用户群预留容量、维持可用性所需的算力成本,超过了早期付费收入。
但是,资本正在给这些“Token工厂”追加投入。
9月,硅基流动披露完成B+轮二期及C轮融资,2026年以来累计股权融资接近29亿元。10月12日,无问芯穹宣布完成23亿元C轮融资,成立以来累计融资43亿元。
投资人看中的是,把模型变成好用的服务,中间还有不少难题需要解决。华创资本管理合伙人吴海燕在解释投资硅基流动的逻辑时,把它看作开源模型与AI应用之间的“连接器”。
无问芯穹的投资方启明创投也有类似判断。主管合伙人周志峰此前表示,推理加速和多元异构能力,可以帮助芯片厂商、算力中心、模型公司和应用企业降低成本。换句话说,一家企业买来了服务器,却未必有能力让各种模型高效运行;谁能解决这些问题,谁就有机会获得订单。
但能帮客户省钱,与自己能赚到钱之间,还隔着市场竞争。假如技术优化让一次调用的成本下降了两成,同期市场报价却下降了三成,公司的利润空间仍会缩小。客户也不会因为背后的优化很复杂,就愿意多付钱。
这种压力已经出现在经营数据里。据硅基流动招股书,2025年其公有云服务毛利率为负119%,同时本地部署解决方案毛利率为82.5%。同一家公司的两类业务,盈利表现相差很大,硅基流动称,正向毛利主要来自专属实例和本地部署,面向中小用户的按量调用业务仍处于战略性亏损阶段。
也有投资人把“token工厂”的生意说成“资源优势”,在国内当下算力紧缺的环境下,他们能拿到算力,本身也是当下的护城河。
但是长远来看,当新模型、新芯片出现后,他们能否比同行更快提供稳定服务?订单增加后,成本能否持续降低?客户选择它,究竟是因为价格补贴,还是因为换一家就难以获得同样的服务?这些能力能否持续转化为订单和利润,才决定“Token工厂”能走多远。
如果把卖token套餐,似乎就成了运营商们最熟悉的生意。
5月17日,中国电信推出试商用Token套餐。个人及家庭版最低9.9元,可购买1000万Token;开发者及中小企业版则从39.9元、1500万Token起步。用户购买后,可以把调用密钥填入自己的应用或开发工具,也可以另外购买配置好智能体的云电脑。
这套卖法借用了流量套餐的思路:先付一笔钱,获得一定期限内的使用额度。额度用完,可以停止调用,也可以开通按量付费继续使用。但Token比流量复杂:不同模型的成本不同,输入和输出的价格也可能不同。同样标着“1000万Token”的产品,能用哪个模型、怎么扣额度,都影响它到底划不划算。
对运营商来说,一份Token套餐还可以带来更多生意。用户需要运行智能体,可以购买云电脑;需要更快的网络和安全防护,可以加购相应服务;企业希望把模型放进自己的机房,又会产生部署和运维需求。中国电信公开的投资者资料已经将“私有化部署+Token批发”列为面向政企客户的经营方式。
套餐背后也有生产环节。比如天翼云既在整合自有和第三方算力,也进行不同芯片的适配、模型调度和推理优化。因此,运营商与“Token工厂”、模型聚合平台openrouter存在业务交集,但是多了一张覆盖全国的销售和服务网络。
从这些产品组合看,运营商争取的,是客户整套AI服务的采购支出,如果一家企业已经从它那里购买宽带、云和安全服务,再增加模型调用和部署服务,采购会更方便。不过,既有客户关系只是入口,不生产模型的运营商,最终还是得“卷”得过品质和价格。
运营商把Token装进通信和云服务套餐,拥有自家模型的科技大厂,却开始把竞争对手的模型装进自己的订阅,也做上了转卖token的生意。
于是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关系:用户想用Anthropic的Claude,钱却可能付给Google。
Google的AI开发工具Antigravity里,用户可以选择自家的Gemini,也可以选择Claude。按照目前的官方模型列表,非试用的Google AI Pro订阅用户及Ultra用户,可以使用Claude Sonnet 5.5和Opus 5.5。
这种使用也有边界。Google为自家模型与第三方模型安排了不同的额度,复杂任务通常会消耗更多配额。额度用完,用户可以等待恢复,也可以购买AI积分继续使用,额外消耗按规定的用量价格结算。
Google为什么愿意把竞争对手放进自己的产品?
它在发布Antigravity时就提出,希望这里能成为智能体时代软件开发的“大本营”。开发者在这里写代码、运行程序、检查结果,模型只是完成工作的一部分。允许用户选择Claude,可以减少他们为了使用某个模型而更换工具的必要。
从商业上理解,即使一次任务由Claude完成,Google仍有机会获得订阅收入,并让用户继续使用自己的开发环境。模型之间争夺的是一次次调用,平台争夺的更重要的是用户究竟每天在哪里工作。
10月12日公布的The X Subscription,将Grok、Cursor和X会员权益整合进一个订阅计划中,其中Premium档为每月30美元。套餐内的模型用量主要供自家模型使用;Premium及更高档用户仍可在Cursor中选择Claude等第三方模型,但这部分从首次调用起就要按API公开价另外付费,消耗预充值余额。
团队用户还要多付一层费用:第三方模型调用在API价格之外,加收每百万Token 0.25美元的Cursor服务费;个人方案不收这笔费用,Grok、Composer等自家模型也免收。这样的安排保留了模型选择,同时通过套餐和价格引导用户更多使用自家模型产品。
因此,接入别人的模型,不代表大厂放弃了对自家模型的偏好,最好鱼与熊掌兼得:让工具足够好用,把用户留下来;同时也让更多使用量流向自己的模型。
一种新技术的普及,常常伴随着一群新商人的出现。在AI的世界里,生产智能的人与出售智能的人,未必是同一群人。
从本质上讲,用户买Token,买的是模型的智能。有些客户希望为更稳定的智能付费,而有些希望为更快的智能付费。
未来,客户未必越来越在意自己从谁手里买到Token,却会越来越在意最终的结果。转卖token的生意会有一直存在的理由,但在越来越激烈的竞争中拿到利润,却是需要各显神通了。
想做AI的生意,真的不太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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