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鲍威尔5月就要卸任主席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搞刑事调查？

因为他不听话，因为他 too slow，因为他降息不够快，因为如果他留任理事，特朗普就少了一个任命自己人的机会。

但也可能不完全是关于他，而是在给所有人立规矩——联储理事会的其他成员、整个联邦政府官员，都该看到——如果不服从会发生什么。

无论如何，这已经不仅仅是央行独立性问题了，已经不是干预利率决议——这么文质彬彬、不痛不痒的事情了。它已经变成了威胁“政治对手”的行为。

政治术语中有“恐怖”这个概念（法語terreur），源于法国大革命中的恐怖時期，指针对异见者的迫害。这种行为在政治中并不少见，但用在央行行长身上，在美国历史上还真是第一次。

但我自己有点惊讶的是鲍师傅的回应。

鲍师傅在整个任期内都极力回避政治问题，也不对来自懂王的压力接招。这次本来也可以打太极，但他没有，而是直接发表视频声明，说：“这就是因为我们没按总统的意思定利率”。毫无遮掩，非常直接。人之将走，其言也刚。不由让人有点转粉。

那么问题来了：

鲍威尔的主席任期5月到期，但理事任期2028年1月才到。按惯例，主席卸任后通常会离开理事会。但也可以选择不离开。

如果他选择留下来，继续硬刚呢？

Polymarket立刻捕捉到了这种可能性——消息公布前，“鲍威尔会不会在年底前离开联储理事会”这个赌盘的”会离开”概率在85%左右；消息公布后，马上降到了75%。

这说明市场已经在重新评估——法院传票是压到鲍师傅的最后一颗稻草，不排除老师傅要硬钢了，这个理事席位必须撑到2028年。

这在历史上是有过先例的。1948年，马里纳·埃克尔斯（Marriner Eccles）被杜鲁门拒绝连任主席后，选择在理事再留三年，直到1951年。

埃克尔斯后来参与促成了1951年的美联储-财政部协议，确立了美联储的独立地位。

很多历史大转折往往是一些你想不到的、“怂了一辈子”的人物，末了突然人设大掉头， 反而推动了历史进程。

02

美国总统和联储主席互掐，其实是有传统的：比如林登·约翰逊vs威廉马丁、尼克松vs阿瑟·伯恩斯、还有沃尔克vs几乎整个美国社会。

但是动用司法部搞刑事调查，美联储112年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由于过于震撼，事件一出，全球主要央行行长发联名信，团结声援鲍威尔，抗议特朗普的政治攻击。让人看了正义感爆棚。

这件事情在灯塔美国是见证历史，而在世界上的其他“非灯塔国家”并不是。

2023年，波兰总统图斯克（Donald Tusk）上台，他的竞选承诺之一就是——把波兰国家银行行长（National Bank of Poland）亚当·格拉平斯基（Adam Glapiński）撤掉，指控其把货币政策政治化，偏袒前任政府。

刚当选便开始行动，不到一年，波兰政府给格拉平斯基发传票，指控其从事非法公共财政操作，构成犯罪。

格拉平斯基的反应不是发视频，而是向欧央行求援。欧央行行长拉加德马上写了一封正式信函，为格拉平斯基发声，警告波兰当局不要采取违法行动。

重点来了：在这次事件中，全球的央行圈子，至少是欧洲央行圈子，并没有站在“受害者”一边，也没有像为鲍师傅一样集体声援。 事情后来都没下文了。

这就有意思了：难道“独立性”这张牌是因人（国）而异的？

我不是东欧问题专家，里面肯定有很多细节没覆盖到。但这种反差本身就值得玩味。

央行行长们习惯把自己看作技术官僚，超越党派政治，不左不右，只认数据。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感觉（我有）——每当听到”独立性”这个词， 不由得肃然起敬，好像基础配置就在道德高地上。

但这种自我认知忽略了一个正在发生的变化：技术官僚治理本身，在很多人眼里已经不是什么中立客观的存在了——因为”中立”本身，也是一种政治立场——至少在所谓民粹主义浪潮看来，“技术官僚”代表的也许恰恰是他们要反抗的东西：一群精英在幕后替老百姓做决定。

在这个背景下，对技术官僚治理和机构独立性的捍卫，本身就已经不再是中立的了。你以为你超越了政治，但在别人看来，你就是政治的一部分。

03

后面会发生什么？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联储主席AI预测比赛更有悬念、变数更大了（比赛介绍在这里《两个Kevin跑得快：人类直觉 vs. AI情报分析 vs. 市场群体智慧大比拼；进展在这里联储主席预测大赛更新1：AI能找出“幕后推手”吗？）——而这正是我想要的——有变数、有新情况、新叙事发生，才是可以体现AI“发现叙事”价值所在的好机会。

下任联储主席人选也因此有了更大的不确定性，鲍威尔决定留任理事、硬刚特朗普的概率已经是一个新的扰动项了，理事的变动也会影响最终提名。

与此同时，外围的影响因素也开始变动。目前已经有共和党参议员（北卡参议员Thom Tillis）发声明，表示在法律问题解决之前，会反对任何特朗普提名的美联储人选，包括鲍威尔的继任者。

第二个可能影响是： 美国的公务员已经变成了高危行业。

真正有能力、有想法的人，可能会再三、再四、再五、再六考虑要不要从政了。这个逻辑非常简单，你一定也能想到： 万一我哪件事得罪了懂王，喜提传票——那我就要要花斥巨资去请律师，耗费时间精力打官司。可能从此以后都不能正常工作了。

这就是“寒蝉效应”：当政府用它的全部力量去针对一个个人，“反击”就是一件极奢侈的事。

第三，可能也是大家最关心的：市场呢？

事件刚发生时，市场反应相当温和，美债长端收益率没有大跌。难道我们大惊小怪了，而资本并不担心？

还真未必。如果要给这个事件起个名字，那“制度性断裂”不能说很夸张。 而对全球金融信用系统重新定价的过程有点像破产——慢慢坍塌，然后轰然倒塌。

只要联储理事会还有些许制约能力，市场反应可能就不会太大；而一旦到达某个临界点， 改变就是“一夜之间，说来就来”了。

再想远一点：美元的根基也可能因此扣分。众所周知，联储的权力不只是定利率，它还掌握着金融界的水电网（美元支付系统和金融基础设施）。

但这种地基的晃动是不会体现在国债收益率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