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译:Sleepy
访谈 Peter Thiel,向来不是一件让人舒适的事。
他从不顺应提问者的预设,也吝于提供任何廉价的抚慰。当整个硅谷都在「加速主义」与「末日论」的二元对立中争相站队时,Peter Thiel 坐在阿克塞尔·施普林格(Axel Springer)CEO 马蒂亚斯·德普夫纳(Mathias Döpfner)对面,把物理世界的停滞、歌德的浮士德契约、初露雏形的全球威权,以及那句近乎冒犯的「99% 的领袖彻底无能」,严丝合缝地扣进了同一个认知框架里。
这场对话发生在德普夫纳的高端访谈节目「MDMeets」。德普夫纳执掌着欧洲最具权势的传媒集团,旗下握有 Bild、Welt、Politico 与 Business Insider;但在 Thiel 面前,这场对谈更像是一场对西方文明内在病理的切片。
在当下的主流叙事里,文明正被超级智能的呼啸声裹挟前行。但在 Thiel 的坐标系里,过去五十年的西方其实一直在原地踏步。比特(bits)在虚拟空间狂飙,原子(atoms)在物理世界停滞。AI 不是锦上添花的技术奇迹,而是文明打破零和泥潭、避免代际契约崩塌的最后一次自救。
顺着这条主线,他进行了一场火力全开的思想扫射。
从硅谷巨头对灭绝风险的战术炒作,到欧洲以监管粉饰的深层惰性;从 2009 年那句被广泛声讨的「自由与民主不兼容」,到魏玛式的政治极化与阿根廷米莱的休克疗法;从德国富豪榜上 20 位年轻继承人的「害怕成功」,再到物理肉身长寿、国际象棋的爱好,以及最后那个惊世骇俗的「敌基督」预言。

以下为采访内容,由动察 Beating 编译。
Q:你在过去几年始终在强调西方缺乏足够的技术突破,甚至直接用了「停滞」这个词。但在今天,公众议论的焦点截然相反,大家觉得 AI 是不是加速过头了。你改变主意了吗,还是说现在的技术进步依然远远不够?
Peter Thiel:某种程度上,我确实改变了想法。但先退一步,回到我二十年前提出的「停滞论」。
要全面衡量技术的发展极其困难,科学与技术的维度实在太庞杂。但核心逻辑其实很清晰,自 1970 年代起,整个科技的发展速度就出现了整体放缓。
计算机、互联网、移动互联、软件这些,体现的是我们在「比特」的世界里狂飙突进,但在「原子」的世界里,物理突破微乎其微。
大部分跟原子打交道的工程学科,甚至不再是年轻人追求成功的赛道。机械工程、化学工程、航空航天全在退潮;至于核工程,早在 1980 年代就被普遍视为一个糟糕的职业选择了。
出于种种原因,这场放缓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在我看来,正是这种全面的技术停滞,成了现代社会诸多系统性危机的根源。
比如说政治为什么越来越极化,就是因为当经济失去增量,每一个赢家的诞生都意味着一个输家的落败,社会彻底沦为一场零和博弈,整体生态就会急剧恶化。
拉长历史周期来看,这几十年来我们始终被困在停滞的泥潭里。1990 年代末的互联网曾是一台巨大的增长引擎,其量级超越了以往的一切,但它依然没能把整个文明推入下一个质变阶段。
也许今天 AI 的体量比互联网更大,至少它具备重新拉动增量的潜力,无论随之而来的是蜜糖还是毒药。
但我之所以依然要为「停滞论」辩护,是因为,正因 AI 的出现,今天终于再也没有人跑来反驳我那句「在此之前的几十年里,我们其实一直在原地踏步」。
Q:最近几周,Dario Amodei、Sam Altman 和 Elon Musk 联合发出警告,称「这个怪物可能会彻底失控」。你如何看待这波高调的警告?这究竟是某种公关战术、万亿级 IPO 前的预期管理,还是他们真的在恐惧 AI 凌驾于人类文明之上?
Peter Thiel:关于 AI 的争端,维度极其庞杂。
确实存在那些偏向科幻设定、却又带有一点现实色彩的场景。如果你造出了一个在各方面都远比人类心智更聪明的东西,它究竟有没有可能彻底脱轨、挣脱人类的控制缰绳?
像《黑客帝国》或《终结者》这类废土科幻大家都看过。就我个人而言,并不觉得这种极端灾难的概率有多高。但换个角度看,哪怕毁灭的概率只有 5% 或者 10%,也足够让人脊背发凉了。
这种公共讨论最危险的后果,是直接把社会情绪推向了极度防御、甚至彻底保守的「预防性」死胡同。
Q:如果真按概率来算,最近有一项实验,向六大主流大语言模型提出了同一个问题:「AI 是否存在导致人类灭绝的风险?」模型给出的概率落在 1% 到 10% 之间。这到底只是模型吸收了人类投射的悲观情绪,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生存危机?
Peter Thiel:姑且假设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生存危机。没人能打包票说概率是绝对的 0%。
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必须永久踩死刹车、退缩进预防性的防空洞里。因为如果你为了绝对安全而什么都不做,任由文明在各个维度上停止进化,这个社会将瞬间分崩离析。
欧美中产阶级之所以还能忍耐当下,唯一的心理支柱是坚信下一代会比自己活得更好。我们社会最核心的代际契约,就在于一代接一代的渐进突破,比如说物质财富的增长、医疗健康的突破,以及社会阶梯的向上流动。
一旦这份契约被撕毁,整个社会就会以极其扭曲的方式陷入混乱。很多人潜意识里总有一种天真的幻想,以为 AI 的替代方案,即一个彻底失去增长、原地踏步的零增长世界,会自然而然地演变成一个温情脉脉的社会民主乐土。事实绝非如此。
零增长绝非中立,而且时光不能倒流。
Q:但如果这种危险真实存在,给 AI 踩刹车在现实中可能实现吗?如果美国放慢脚步而大洋彼岸全速前进,我们难道不是在单方面拱手让出优势,却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Peter Thiel:理论上,唯有在全球范围内达成真正深度的无缝协同,你才可能真正给技术踩下刹车。但这背后有一个可怕的前提便是,你需要一个拥有绝对实权与强制执法能力的单一世界政府。
我骨子里的古典自由主义在提醒我,这完全是跳出油锅又掉进火坑,甚至是一种比绝症本身还要凶险的疗法。更可能的结局,是我们搞出一套充斥着无休止跨国会议与空洞宣言的伪全球治理。
还有一个风险是,西方单方面慢了下来,而大洋彼岸却在全速前进。
教皇最近发表了一份关于 AI 的通谕,准确地讲是一份「反 AI 通谕」。大洋彼岸的执政者绝不会听教皇的,但成千上万的西方人却会认真对待。其最终的客观效果,无非是让教皇沦为了对手阵营里「有用的傻瓜」(Useful idiot)。
Q:我和两位头部 AI 平台的创始人聊过,他们坚称掌握证据,表明对手正通过美国社交平台散布反 AI 的恐慌,以此引导大众情绪、扩大自身优势。你有观察到类似的迹象吗?
Peter Thiel:我没有深入研究过具体的证据链,但我倾向于相信这是事实。不过在我看来,这并非局势的核心推手。真正把我们拖入困境的,恰恰是我们自己在西方内部所做的事情。
我也很想把格蕾塔·通贝里(Greta Thunberg)简单归结为对手阵营派来的代理人,但她完全是我们西方社会内部自己滋生出来的产物。
Q:但格蕾塔·通贝里对美国社会情绪的实际杀伤力,真有这么大?
Peter Thiel:她本人的巅峰期或许已经过去,但西方社会对自己施加这种自我内耗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我向来是对中国的严厉批评者,我们必须用最严肃的态度去面对这场大国对抗;但在很多时候,把西方自身的软弱与溃败一揽子甩锅给中国,未免太过廉价和省事了。
Q:那为什么美国当下会有如此强烈的反 AI 浪潮?在欧洲,只要觉得自己能参与,大众态度其实相当温和甚至积极;但在普遍被视为拥抱技术的美国,人们却举着标语牌上街抗议。这种反差是怎么来的?
Peter Thiel:因为真正的技术质变就发生在美国,而欧洲早就被甩在了身后。
在我的坐标系里,欧洲落后得太深,甚至已经丧失了追赶的可能。在美国,本土企业正承受着必须靠 AI 彻底重构业务的巨大焦虑。像我们 Palantir 的业务,美国企业级客户的销售增速正在急剧爆发,每家公司都被「不加速就出局」的紧迫感追着跑。
反观欧洲,深不见底的惰性依然笼罩着一切。他们觉得「我们可以等一等,今天能推到后天做的事就不要明天做。」
Q:往长远看,AI 对民主制度和自由社会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Peter Thiel:民主与自由社会之所以深陷泥潭,是因为我们彻底丧失了关于未来的宏大增长叙事。大众不再相信明天的生活会变得更好,所有利益博弈都沦为残酷的零和厮杀。
AI 绝非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但如果无法重新拉动增量,那些盘踞在政治光谱极左和极右翼的党派,其基本盘只会进一步扩张。
Q:我们是不是该停止对新技术的道德化评价了?技术就像一把刀,既能切菜也能杀人。为什么公众和精英总是习惯性地在新技术面前进行道德审判?
Peter Thiel:我们对技术的道德审判实在太泛滥了。
在道德刻度上,「善」(Good)的反义词是「恶」(Evil);但在功能的刻度上,「好」的反面仅仅是「差劲与无能」(Bad)。
法拉利是一辆「邪恶」的车,因为它的每加仑油耗高得惊人;但特拉贝特(Trabant,东德破旧小车)则是一辆「差劲」的车,因为它在马路上几乎根本开不动。
一个邪恶的人,至少还拥有贯彻意志、达成目的的能力。
在马洛笔下的《浮士德》里,主角是个搞劣质伪科学的骗子,最终坠入地狱;但在歌德的版本中,浮士德虽与魔鬼订立了契约,结局却促成了真实的创造,他最终获得了救赎。
今天整个社会的真正溃败,充斥着差劲和无能。99% 的政界政客、商业巨头和企业高管,根本谈不上什么邪恶,他们仅仅是彻头彻尾的无能。这才是我们真正应当正视的房间里的大象。
Q:很少有人会指责你无能,但很多人称你为「邪恶」,甚至将你塑造成一个反民主者。最常被引用的就是你 2009 年写下的那句话:「我不再相信自由与民主是兼容的。」你当时究竟是在什么语境下写下这句话的?你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Peter Thiel:那是我当年某个深夜为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的自由意志主义线上刊物匆匆写就的随笔。发表两周后,我就写了一份正式的澄清说明。
我当时真正呼吁的,是对公共生活进行某种「去政治化」和「去剧烈化」。我的批评矛头指向的是那些把所有筹码都押在「通过赢得大选来改造世界」的自由意志主义同僚。那篇文字绝非在预言民主制度的消亡。
Q:你担心全球社会的持续极化,以及温和派领导力的系统性溃败吗?
Peter Thiel:一股反民主的暗流确实在涌动。回顾 1932 年的魏玛德国,反民主体制的纳粹党和共产党合计吞下了超过 50% 的选民选票。
今天的温和派政治精英,低估了技术停滞与代际契约破裂所引发的结构性危机。看看英国,短短十年之内走马灯似地换了七位首相,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拿得出扭转社会颓势的真正方案。
Q:柏林选举中,极左翼党(Die Linke)整体得票率是 25%,但在 16 到 24 岁的年轻选民里,得票率高达 47%。你怎么看这种年轻世代的激进化?
Peter Thiel:你必须严肃正视年轻世代切肤的生存困境。在柏林,房租贵得离谱,新住宅建设处处受阻,年轻人发现自己几乎没有任何向上跃迁的指望。
德国乃至大半个欧洲,早已退化为一套由老年人主导、全盘为老年人服务的老人政治(gerontocracy)。极端政党之所以能在选票上攻城略地,仅仅是因为他们至少在公开讨论温和派装聋作哑的痛点,即便极端派开出的药方根本无济于事。
Q:那政治光谱的另一极,德国选择党(AfD)呢?你认为这是保守主义的一种替代方案,还是同样值得担忧?
Peter Thiel:选择党的膨胀,本质上照出了建制派政党的无能——他们没能为德国探索出一套具备包容性的经济蓝图,甚至连把财政预算做平的基本能力都不具备。
至于外交层面,围绕乌克兰、中国和以色列理应展开充分的公共辩论,但我认为 AfD 恰恰在这三个核心战场上给出的答案全部是错的。
Q:2016 年你是硅谷极少数公开背书特朗普的人。站在今天复盘,你怎么分析他过去两届的得与失?
Peter Thiel:特朗普的横空出世,本质是传统建制精英在长期增长停滞、全球化后遗症以及中东地缘泥潭上交出惨白答卷的必然产物。
他的第一届政府内部充满了无休止的官僚派系内斗;到了第二届政府,他又矫枉过正,将忠诚度测试凌驾于一切之上,结果选拔出了一批专业能力严重不足的执行者。
但我更深沉的担忧在于,以克林顿和奥巴马为代表的中左翼建制派同样溃败得一塌糊涂,这种建制真空可能引发更剧烈的政治海啸,最终把民主社会主义者(Democratic Socialists)直接送上权力王座。
在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2016 年大选之后,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的正式成员从区区 5,000 人暴增至 50,000 人,成员年龄中位数更是从 66 岁骤降至 33 岁。
它绝非边缘杂音,而是一场拥有极高组织度与活力的极左翼激进运动,而建制派民主党对此至今束手无策。
Q:你是万斯最早期的支持者与引路人。你最初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不可替代的特质?
Peter Thiel:我对真正聪明的大脑始终怀有偏爱。万斯是一个具备深厚思考力、思想开放且极富个人魅力的人。他曾在我的 Mithril 基金工作,写出了《乡下人的悲歌》(Hillbilly Elegy),2022 年他角逐俄亥俄州参议员时,我支持了他。
Q:展望 2028 年,你认为谁会是两党最核心的竞争者?
Peter Thiel:我坚定支持万斯。但 2028 年大局真正的胜负手,取决于民主党最终会推出怎样一个人。依我现在的判断,民主社会主义者在 2028 年拿下美国总统宝座的概率有 50%。
Q:阿根廷的哈维尔·米莱(Javier Milei),能给深陷困境的西方世界带来什么启示?
Peter Thiel:阿根廷是一面镜子,完整演示了一个社会在经历长达一个世纪「低于平均水平的平庸增长」后会走向何方。在 1900 年,「像阿根廷人一样富有」是很流行的一句俚语。
米莱今天直面的是生死存亡级别的问题。在宏观层面上,深陷赤字失控泥潭的西方世界只有三条路可选,像米莱一样大刀阔斧削减开支、承受社会主义式的税收停滞,或者用借贷把债务往后拖。
像德国的弗里德里希·梅尔茨(Friedrich Merz)这类典型的温和派政客,闭着眼睛选了第三条路。
Q:既然你反复强调自己是个「不可参选的政客」(unelectable),为什么还要在政治上投入这么多思考和精力?
Peter Thiel:我有充分的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绝对不是一个能去竞选公职的人。但现实是,政治已经渗透进了整个社会的每一个毛孔,它有毒,却又是我们不得不呼吸的空气。
我对政治投入了大量维度的思考,因为我一直在努力把那层毒气隔离开来。
Q:在中美对抗的地缘格局里,欧洲应该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
Peter Thiel:欧洲应该成为美国可靠的盟友。让欧洲的经济引擎重新发动起来、保持健康的商业循环,这完全符合美国的战略利益。
回看 1960 年代末,欧洲通过倾力打造「协和号」(Concorde)超音速客机,在高端航空工业上一举反超。但在今天这场 AI 战役里,欧洲掉队的惨烈程度,甚至超过了 1990 年代法国死抱 Minitel 局域网的窘境。
Q:为什么以工程与制造著称的德国,几十年来始终没有诞生能够立足全球的技术巨头?
Peter Thiel:除了恐惧失败的保守文化,这里更根深蒂固的病灶在于「害怕成功」。
欧洲的创业者与资本从来不敢把一家公司的边界推到极致,不敢像马斯克或扎克伯格那样去构建颠覆性的巨型机器。
数据是更残酷的。在美国最富有的 50 个人里,有 12 人属于 X 世代或更年轻的世代,而这 12 人当中有 9 位是纯粹白手起家的创业者。
而在德国最富有的 50 人榜单中,有 20 人是 X 世代或年轻人,但这 20 个人无一例外全是家族财富的继承者。
几十年来,这片土壤上没有诞生过哪怕一家全新的、规模化扩张的万亿级科技巨头。
Q:你曾说过,在理智上你试图把德国从脑海中驱逐,但在情感上却无法彻底抹去。这种撕裂感来自哪里?
Peter Thiel:我从小在家里和父母、祖父母说的就是德语。德国自始至终位于欧洲大陆与西方文明的核心枢纽。要拯救整个西方,德国至关重要。
Q:谈谈你的两位联合创始人 Alex Karp 和 Max Levchin 吧,他们身上具备怎样的创始人特质?
Peter Thiel:顶级创始人往往兼备一种极其罕见的「圈内人与圈外人」(Insider/Outsider)动态张力。他们既拥有杀入权力腹地的体制内资源通道,又保有局外人野蛮破局的原始冲劲。
Alex Karp 和我当年一起毕业于斯坦福法学院,属于标准的精英圈内人,但他骨子里始终流淌着边缘反叛者的血液;Max Levchin 16 岁从乌克兰只身来到芝加哥,身上自带那种近乎凶猛的破局渴望。
Q:你为什么始终执着于逆向思维?
Peter Thiel:逆向思维从来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逆向,它的核心在于捍卫独立思考的能力。
在一个充斥着亚当·斯密「扣针工厂」式狭隘专业分工的技术社会里,我们必须为那些能够横向串联历史、科学、经济学与人类心理学的通才,留下生存与施展的坐标。
Q:在你的个人生活里,有什么爱好是纯粹出于热衷、完全没有任何商业合理性的?
Peter Thiel:国际象棋。那是一场兼具极致智识美感与危险成瘾性的游戏。
Q:四个年幼的孩子,如何重塑了你对世界的认知和时间视野?
Peter Thiel:它会彻底击碎你原有的时间刻度。到了 2100 年,我的长女将年满 81 岁。当你意识到这一点时,你的大脑会被强制逼迫去思考 22 世纪的文明究竟会演变成什么样。
Q:你为什么会把大量资源和注意力押注在健康与长寿领域?
Peter Thiel:回溯培根、富兰克林、孔多塞所开创的早期现代性乐观主义,科学最根本的使命,本就是为了彻底解除人类的生存困境,最终攻克绝症与死亡本身。
而今天我们对这一崇高追求的集体放弃,是触目惊心的文明倒退。如果将生物学重新理解为一门底层的信息科学,那么整个衰老进程本质上就是可计算、也是可逆转的。
我当前押注的重中之重,是彻底攻克脑萎缩、认知障碍症与阿尔茨海默症。
我持有的始终是一种扎根于物理肉身、深受基督教传统影响的本体认同。我追求的是肉体寿命的真实延续,而不是把我的大脑意识切片上传到什么云端程序里,冰冷的代码构不成真正的我。
Q:最后一个问题依然是你最著名的那道考题。有什么真理是你深信不疑,但几乎所有人都不认同的?
Peter Thiel:三年前我开始公开做关于「敌基督」(Antichrist)的系列演讲。当时我以为,这必定是一个极度离经叛道、充满挑衅意味的逆向异端观点。
但如今我逐渐意识到,它的逆向程度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高,许多人在私底下,其实都暗自承认我们正在步入一个初现雏形的全球威权主义系统。
在元认知层面上,真正的荒谬在于,公开场合里,所有人都说「敌基督」是个疯子的胡话;但当聚光灯熄灭,暗地里他们全都在默默同意我的判断。
在硅谷,贩卖未来向来是一门最容易暴富的显学。
有人兜售通往神性的超级智能,有人兜售免于毁灭的末日赎罪券。
Peter Thiel 两种都不想买。
整场对话里,他最冰冷的解构,是把所有人习以为常的现实连根拔起。
五十年来数字繁荣的喧嚣,不过是一场比特遮蔽原子的集体致幻;大众对新技术的道德审判,本质上是对自身平庸与无能的遮羞;而那些高举「安全」大旗的全球治理呼吁,无一例外是通往单一威权体系的伪善通道。
但这场充斥着浮士德契约、帝国衰退与地缘对抗的对话,最击中人的地方,反而不是那些宏大的推演,而是 Thiel 人生中的几次停顿。
一个将一生筹码押注在技术奇点上的风险投资家,拒绝把意识上传到云端;一个笃信资本与力量的实干家,深夜里唯一的沉迷是毫无商业 ROI 的线上国际象棋;而一个推演了无数零和死局的预言家,重新校准时间坐标的锚点,仅仅是因为算出了自己的长女在 2100 年将年满 81 岁。
他用了整整二十年逆行于时代,最终等来了 AI 对停滞论的印证。但他显然没有兴趣停下来享受这份迟到的正确。
坐在德普夫纳对面的那张椅子上,Thiel 留下的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冷色调问号。如果技术的狂飙注定无法被阻止,而人类社会又不可避免地被 99% 的平庸所统治,那么在通往 22 世纪的窄门前,我们究竟是在奔向救赎,还是在奔向那个被所有人秘而不宣的终局?
他没有给出答案。他甚至连一句祝愿都没有留下。
正如他在下过的成千上万盘象棋残局一样,时钟仍在走动,子力已经过河,而真正的对局者,从不提前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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