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产代币化与24/7交易：区块链重构全球金融市场

9月23日，2026上海区块链国际周暨第十二届区块链全球峰会在上海举行。HashKey Group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万向区块链董事长肖风博士带来闭幕演讲，主题为《资产代币化与24/7交易：区块链重构全球金融市场》。

他从一个独特的角度切入：当一家国际金融中心下定决心推进金融资产的大规模代币化，并开展7×24小时全天候交易，这对全球其他国际金融中心意味着什么，又该如何应对？在他看来，这个问题在公开舆论中讨论得远远不够。

肖风援引9月22日（美国当地时间）在纽约举行的第十二届美国国债研讨会——由美国财政部、美联储、纽约联储、美国证监会（SEC）与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五家机构共同主办——指出CFTC主席在会上的表态恰与本次主题呼应：大规模代币化、链上金融与7×24小时全天候交易这三件事，对美国金融体系未来十年带来的变化，将超过过去数十年。以下为演讲实录整理。

金融基础设施的五十年：从周三闭市到DTCC

肖风：CFTC主席说，未来十年的变化会超过过去数十年。要理解这句话，得先看过去几十年美国金融体系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二十年，主要是信息技术带来的所谓平台化。而从上世纪70年代到2000年，美国金融基础设施——清算、交易、结算制度——经历过一次迭代。今天很多专家提到一个词，“DTCC”，也就是美国中央存托与结算公司。这家公司成立于1999年，但它不是新创一家公司，而是把过去数十年美国分散化的登记、分散化的结算一家一家吸收合并，花了将近25年时间，最终在1999年整合成型。

上世纪60年代，因为金融基础设施跟不上金融市场的发展，出现过一个今天看来难以想象的现象：纽约交易所每周三要停市一天。为什么？清算来不及。那时还是纸质股票，交易量一大，要把纸质股票从高盛客户手里搬到摩根士丹利客户手里，算来算去，结算来不及，于是有一段时间纽交所周三闭市，靠周一周二再来清算。

如今，纳斯达克已经宣布将在今年12月6日开展“23×5”交易，即每周交易5天、每天交易23小时。股票交易的登记结算制度，已经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总结过去五十年，美国金融市场、金融体系已经翻天覆地。但CFTC主席说，未来十年的变化会超过过去数十年。

一个金融市场体系的五层结构

肖风：那么，一个理论上的金融市场体系到底是什么结构？大概包括五个层次。

最底层是中央银行。中央银行是资金的总阀门，所有的钱都是从央行发出来的，同时它也是最后贷款人。前几年美国利率突然上涨，低利率周期发行的国债价格下跌，而美国银行按照资本充足率要求，有相当大一块资产负债配置在国债上，价格下跌就造成账面亏损。有人统计，那一次美国银行的资本金损失接近6600亿美元。

这之后出现了大家都熟悉的一幕：一家区块链公司把30多亿美元储备金放在硅谷银行，硅谷银行因持有的国债损失而资不抵债，挤兑随之发生。这并非某一家银行经营不善，而是宏观经济与利率整体上升所致。最后出来救场的，是美国财政部——所有储户存款获得100%的联邦保护。这就是最后贷款人的角色。

2008年也一样。摩根士丹利、高盛为什么要申请成为银行控股公司？因为金融危机后整个华尔街流动性出了问题，这类机构每天要在市场从事数百亿美元的拆借回购才能维持运行。当它们借不到钱、或者要付出极高利率才能借到钱时，问题不在自身经营，而在市场流动性枯竭。于是美联储出手：投行不能直接给钱，但可以给银行流动性，除非你申请成为银行。两家公司上午递交成为银行控股公司的申请，下午就获批，美联储随即调给400亿美元。

所以说，央行是最顶级的一层。曾经有朋友在AI最火的时候问我：硅谷AI这么火，美国的国际金融中心会不会从纽约搬到硅谷？我说，这事不太可能。交易所只是最上面、最显性的那一层，搬不动的东西是美联储纽约分行——美联储的公开市场操作就在纽约分行，除非把公开市场操作室也搬过去，否则你只有资产，没有钱。

第二层是金融机构。央行发行基础货币，银行通过资本充足率做货币创造，把央行给的1块钱变成5块、8块来花。所以金融机构是货币乘数的创造者，也是各类资产的信用创造者，通过发行各种金融工具、设计不同信用结构，提升资金和资本的效率。为什么美国国债是任何金融机构最保守的底层资产？因为你买100块钱美国国债，即刻就能拿它抵押融回至少95美元，这就是信用创造。

第三层是货币市场，第四层是资本市场，第五层是基于货币市场、资本市场现货的衍生品市场。这五层构成了整个金融市场体系。

一个高效金融市场的四个标准

肖风：一个有效、高效的金融市场，可以从四个最主要的方向来衡量。

第一是交易效率，必须高速、迅速完成，而这依靠一个非常深、非常大的资金池和流动性，否则交易者无法按自己的意愿迅速达成交易。

第二是结算速度。基于区块链的数字资产是“交易即结算”，交易和结算同步，所以数字资产交易所天然可以7×24小时交易。纳斯达克在现有的支付清算结算系统之上做不到7×24小时，所以先做12月6日开始的23×5小时。要做到7×24小时交易，首先结算货币必须代币化——银行下午5点就关门，周日、公共假期也不提供资金划拨服务，你晚上、周日、假期交易时，银行不提供服务。所以高效的结算网络显然需要区块链，需要把货币代币化。

第三是合理的信用创造。要么给资金加杠杆，要么给资产加杠杆，为资金和资产提供更高的使用效率。比如资产成为保证金、抵押物、押金，都是信用创造。任何人买下金融资产都希望能随时变现，同时持有期间还能把它作为抵押物继续融资、加杠杆。这套信用创造系统，是金融市场非常重要的一块。

第四是深度流动性。市场必须有足够的广度和深度，做到“所见即所得”：你看到的报价就是你能成交的价格。如果一个资产账面上是100块，交易时却要损失3%，那你实际拿到的是97块；只有流动性足够好、市场深度足够深，才可能以100块或99.99块成交。这四个方面，是衡量一个金融市场是否成熟、是否优秀的最主要标准。

记账方法的第三次创新

肖风：现在金融市场体系面临的重构与创新，都基于区块链这一新的记账方法。所有的代币化，目前只有区块链技术做得到；交易也只有分布式账本能做到实时结算，即交易即结算。

区块链是人类社会记账方法的第三次创新。数千年来，记账方法总共只进行过三次创新。最早的记账出现在公元前3500年，在今天的伊拉克、当年的苏美尔地区。那里出土过一块3500年前的泥板，上面做了非常简单的记账：收入、支出。数千年之后，公元1300年前后，在意大利地中海地区出现了我们熟悉的复式记账法——不只记收入和支出，也要记资产和负债。再过了730多年，到2009年，第三次记账方法迭代出现：比特币区块链问世，分布式记账开始出现。

一种千年一变的东西，它对金融市场体系和结构带来的影响，确实会如CFTC主席所讲的那样：未来十年的变化超过过去数十年、超过过去五十年。

资金端与资产端，同时走向代币化

肖风：在区块链技术的支持之下，金融市场体系已经在资金端和资产端开始了创新与重构。

资金端，我们已经讨论到央行数字货币CBDC、稳定币，以及银行存款的代币化。不管是CBDC、银行的代币化存款，还是私人机构发行的稳定币，其实干的都是同一件事——把货币代币化，统称资金端的代币化。

这里要特别解释一下稳定币。稳定币在功能上与私人数字现金一模一样。你从银行取出100块钱现钞，钱就离开了银行账户体系；稳定币同样，当你铸造1块钱稳定币，它就在你的手机钱包里，就像在裤兜里一样，离开了银行账户体系。第二，现金是没有利息的，稳定币也没有利息。第三，支付现金是点对点支付：你拿现金去商店买瓶酱油，钱货两清，交易即结算，不存在刷完卡第二天钱才到账的问题。这其实就是数字现金的独特价值——就像我们兜里有时还需要一点现金、一点纸币一样。稳定币就是现金，银行存款不是现金，银行存款是银行货币。

资产端也在代币化。债券代币化方面，香港特区政府已经把700多亿港元的债券代币化；基金代币化、衍生品代币化也已出现。衍生品代币化中最引人关注的一件事，是曾有一家拟赴A股上市的境内企业，其股票尚未在A股挂牌之前，就已经在海外一个去中心化交易所形成了交易价格，而当它在A股上市开盘时，开盘价与该海外交易价格非常接近。于是有人惊呼：中国资产的定价权，就这么轻易地转移到了海外。这给国内市场带来巨大压力，同时也是一种动力——你跟不跟？做不做代币化？你不做，别人可能会做；你不做，定价权先过去，最终会影响国内资产的定价。

资金端、资产端都代币化，最终会形成一个自我闭环的链上金融市场体系。这正是CFTC主席在前述演讲中所说：这些变化，对未来十年金融体系的改变将超过过去五十年。这不是畅想，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率先者的虹吸效应：流动性、资金与资产

肖风：那么，当一家国际金融中心率先在全球推进金融资产的大规模代币化、并开展7×24小时全天候交易，对其他金融中心意味着什么？

第一，其他国际金融中心的流动性会上升还是下降？答案是流动性会被虹吸到那个7×24小时交易的金融中心。流动性主要有两个指标：交易量大不大，交易深度够不够，即市场冲击成本或买卖差价是否平滑。以美国市场为例，纽交所、纳斯达克目前只开5个半小时，但美股并非只有这5个半小时才有交易，盘前盘后仍通过ATS和暗池在交易。设想两大交易所自己开了7×24小时交易，这些碎片化在十几个暗池、ATS里的流动性自然回流。它们回流后，即使在美国夜间，交易量都可能大于其他国家的交易所。此外，7×24小时还会吸引全球投资者——原来必须守到半夜才能买卖美股的，现在在本地白天就能买卖。流动性会被虹吸，只是虹吸多少的问题。

第二，资金也会被虹吸。谁都愿意去流动性好、越来越好的市场交易，没有一个交易者愿意去滑点2%的地方，而不是滑点0.1%的地方。为什么美国能轻易产生5万亿美元市值的上市公司？一个尚未上市的OpenAI或Anthropic就能被轻易估值为1万亿美元、还能融到钱？这就是中国那句老话——水大鱼大。同样一家公司，即使赚的钱一样多，在其他资本市场上市，估值往往小于美国。资金池足够大，才养得大鱼。

美国之所以要做代币化和全天候交易，一个非常明显的目的，是为未来AI基础设施建设的10万亿美元融资做准备。美国已经数十年没有做过像样的全国性基础设施建设，现在面临新的周期：AI基础设施，从电力到数据中心，未来五年的建设资金规模在10万亿美元级别，需要融资。开一个7×24小时的资金市场、资本市场，显然更方便把资金融回来。同时，也只有7×24小时、全球化、全天候的交易市场，才可能养得起将来10万亿美元的AI公司。除此之外，我没看到全球第二个资本市场具备这样的资金链基础。当然，美国也必须改革，而它改革的一招就是：我开7×24小时全球全天候交易，你们都来。

第三，资产发行方也会理性地选择去一个水池更深的市场发行资产。率先开展代币化和全天候交易的资本市场，会逐渐成为全球资产发行、交易、结算的中心。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过程。

定价权、投资者与结算：更集中的话语权

肖风：在这种交易模式下，定价权会更加集中。前面提到的那家企业赴A股上市，第一次让市场惊呼：一个在A股上市的中国资产，其定价权居然不由境内说了算，而是由一个海外的、没有司法区域、没有主权、也没有明确法律架构的去中心化交易所影响。定价权的进一步集中，意味着全球金融市场话语权的进一步加强，这是必须面对的挑战。

从投资者角度看，代币化加上7×24小时交易，意味着全球投资者可以更方便地投资那个市场的资产——不需要去本地银行开户，不需要再为投美股去开设美国银行账户、兑换美元。用稳定币，在全球任何地方都能投。纽交所的7×24小时交易方案建议中，就写明用稳定币作为交易媒介和结算工具。全球投资者投资美股的便利程度会大幅提升，交易时间也大幅延长。如果美国变成这样一个全天候的金融超市——货品齐全、要啥买啥、价格合理、想买多少有多少，最新的创新产品别处还没有它就先摆上——投资者自然更愿意去。这样的超市，你会不去吗？

再说结算。此前一直有人尝试建立覆盖全球、7×24小时都能交易的交易市场体系，但都不成功。为什么？即使你买下一家亚洲交易所、一家欧洲交易所，再买一家美国交易所，三家交易的产品不同，结算货币也不同——港股用港币、欧洲用欧元、美国用美元，银行也不同。而现在，因为稳定币、银行代币化存款乃至央行数字货币，7×24小时结算的问题解决了。金融资产代币化之后，全球流通也解决了：就像比特币一样，全世界数百个交易所交易着同一个产品，用USDT、USDC结算。技术上的障碍一旦消除，这个时代就开始了。

为机器交易做准备

肖风：7×24小时代币化市场交易，更多的是为机器交易做准备。AI Agent交易7×24小时，它需要休息吗？

如果我们认为未来AI Agent能够辅助人交易，甚至独立于人去做交易判断，那么资本市场就应该改造成7×24小时交易的市场。而机器不认识美元和人民币，它认的是代币化的货币。所以，你难道不应该把货币代币化吗？不把货币变成可编程的代币，机器就没法使用。代币化资金、代币化资产、7×24小时交易，未来是为AI做准备的。时不我待，这样的准备今天就应该开始。

金融信息与标准的碰撞

肖风：还有金融信息和标准的问题。美国证监会曾要求有权查看赴美上市中国公司的会计工作底稿，但会计工作底稿涉及主权，中国不愿意提供。美国资本市场这么大的资金池、资产池，国内的投资建设仍需要它的支持，最后妥协的结果是：美证监会有权查看这些上市公司的工作底稿，但底稿不能去美国，可以在香港。

一个代币化的交易市场，逻辑会更直接：你要发股票，对方会说，我们现在不发股票了，都是代币，你认不认？你的国家认不认代币？不认，请离开。信息披露既然是代币化股票的信息披露，就有新的规则，不遵守，甚至代币化的资本市场也进不去。会计准则也可能有新的变化，你遵不遵守？这涉及大量金融市场标准的矛盾与碰撞，最终需求方必须妥协——因为需求方拥有power。就如同当年会计底稿的审查，我们需要美国资本市场为我们融资，因此可以妥协，在香港开。

全球金融中心的分化：一超多强，还是独步天下

肖风：在这些碰撞、冲突与重构之下，全球金融中心一定会分化。

最乐观的估计是没有影响，各自安好，各走各的路。但这种可能性非常小。影响一定在，冲突也一定在，无非是到什么程度而已。中性的判断是承认这种影响与冲突的存在，走向“一超多强”——全球可能真的只出现一个超级金融中心，或者现有超级金融中心的地位进一步得到加强。悲观的判断则是“独步天下”，其他金融中心变得不那么重要，地位、角色、影响力整体下沉。一个往上涨，一个往下沉。

对其他国际金融中心而言，可能面临的风险是真正的脱钩、断链、分道扬镳——如果你不接受代币化、不接受区块链、不接受7×24小时全天候交易，那就留在旧的金融市场体系里。而全球最大、最核心的金融市场体系已经更新换代。这种断裂，几乎没有哪个国际金融中心承受得了。大家都清楚，港币是挂钩美元的。经常有人建议，香港市场与内地经济联系这么密切，港币是不是应该挂钩人民币？但离岸人民币市场规模约1.5万亿，美元市场则是数十万亿美元级别的资金池。你跟哪个资金池接上？道理不是很清楚吗？

所以，我们必须让链下金融市场体系与链上金融市场体系相结合，接受并参与建设这么一场新的金融市场体系，而不应置身事外。

谁在真正推进这件事

肖风：讲了这么多，说有一家国际金融中心要干这些事，对别人家可能造成影响——那么这一家是谁？就是美国。目前只有美国在真正推进这件事。欧洲还只是在商量、讨论；亚洲方面，今天上午李国权教授也介绍了，亚洲基本是一盘散沙，各自做各自的事，没有人在帮助建立一套规则、标准与统一体系，去跟另一个市场体系竞争。

稳定币法案，今天也有嘉宾提到。摩根大通、美国银行、花旗银行、富国银行等大行在推进代币化存款网络，美国30家中小银行也在做类似的联盟，货币市场上美国已如火如荼。资本市场上，美国同样如火如荼。我有一位朋友从硅谷到纽约逛了一圈回来，我问他今年去有什么感受。他说：到硅谷，所有人都在谈AI；到纽约，关于Web3、区块链、数字货币、数字资产的热度跟一年前一模一样。我们外面看，好像美国只谈AI，但真去纽约，所有金融机构见你面谈的仍然是Web3、是区块链、是数字资产；话题只是从比特币转移到了代币化，转移到了Tokenization。这个时间表，我们也拭目以待。

这大概就是我今天的分享，谢谢大家。

（本文为现场演讲实录整理，仅供交流学习，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文中观点仅代表演讲者个人立场。）